席琳把大衣穿上,拉高了领子。她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这样可以节省十五分钟。腰侧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她昨天的遭遇不是梦。
走到一半时,她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两个男人正在殴打第三个人。拳头落在□□上的闷响,像隔着厚布敲击沙袋。被殴打的人蜷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席琳站在原地,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缓慢。
走开。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
她转过身,准备绕道。但就在这一刻,被殴打的那个人抬起了头——是个少年,不会超过十六岁,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救命。
席琳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威克的话,想起玛莎的警告,想起金并说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手机已经丢了。她只有一条黑珍珠项链。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用力砸向旁边的铁质垃圾桶。
哐啷——!
巨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那两个男人猛地回头,看见站在巷口的席琳。
“警察来了!”她大喊,声音在颤抖,但足够响亮,“我听到警笛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咒骂着,朝她冲了过来。
席琳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她能听见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她冲进另一条巷子,却被一堆废弃的家具挡住了去路。转身时,那个男人已经堵住了出口。
“多管闲事的小婊子。”他喘着气,从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席琳背靠着废弃的沙发,手在身后摸索,抓住了一根断裂的木棍。
她的心跳终于开始加速,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
男人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不,不是落下——是扑下来,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黑影撞在男人身上,两人滚倒在地。弹簧刀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响声。
席琳紧紧握着木棍,看着那团纠缠的黑影。
几秒钟后,一切静止了。
男人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黑影站起身,背对着她,身形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轮廓。黑色的紧身衣,黑色的头罩,一切都在黑暗中模糊,只有肩部的线条紧绷得像弓弦。
“你……”席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黑衣人转过身。面罩下的眼睛位置是两个深色的空洞,但她能感觉到视线——不,不是视线,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被掠食者盯住的压迫感。
“你不该走这条路。”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我没得选。”席琳松开木棍,木棍滚落在地,“那个孩子……”
“他欠了他们钱。”黑衣人打断她,“高利贷。这是地狱厨房每天发生一百次的事。”
“所以他们可以把他打死?”
“他们会打断他一条腿,作为警告。”黑衣人朝她走近一步,“然后他会在医院躺两个星期,出来后继续借钱,继续挨打。这就是这里的规则。”
“去他妈的规则。”席琳听见自己说,声音变得尖利。
黑衣人停了下来。他的头微微偏斜,那个动作让她想起马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倾听姿态。
“你拿到了菲斯克的礼物。”他说,不是疑问句。
“那栋楼本来就是我家的。”
“现在不是了。”黑衣人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像烧开的水被盖子压住,“它现在是诱饵,是标记。他把你放在棋盘上,下一步就会开始移动你这颗棋子。”
“那我能怎么办?”席琳笑起来,笑声干涩,“拒绝?然后明天在哈德逊河里发现我的尸体?还是接受,至少现在能活下去?”
“活着有很多种方式。”
“是吗?”她迎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比如像你这样?晚上穿着紧身衣在巷子里打人,白天在城市里装做正常人?”
空气凝固了。
巷子里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远处警笛的余音像幽灵般飘荡。黑衣人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席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浅薄,像溺水的人。
夜魔侠沉默了很久。久到席琳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冲上来掐住她的脖子,像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一样。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你会告诉别人吗?”他问。
“告诉谁?警察?记者?还是金并?”席琳摇摇头,她还在怀疑,但对面好像觉得她已经猜出真正的身份了,“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空管别人的秘密。”
“这不是秘密,是责任。”
“责任。”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食物,“对谁的责任?对这座城市?对像刚才那个孩子一样的人?马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你来拯救?”
“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然后呢?”她朝他走了一步,伤口因为动作而刺痛,但她没有停下,“你今晚救了他,明天他继续借钱,继续挨打。你打断那些人的肋骨,下个月会有新的人来收债。这座城市是个烂泥潭,你只是在里面踩水,还以为自己在游泳。”
“所以你的选择是加入他们?”夜魔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愤怒,像深埋的岩浆开始涌动,“接受菲斯克的贿赂,成为他体系的一部分?”
“我的选择是活下去!”席琳喊道,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我没有超能力,没有紧身衣,没有崇高的理想!我只有一堆还不完的债和一道差点要了我命的伤口!你说责任?我的责任是让自己不要死在下一个巷子里,是不要让我父母失去他们唯一的孩子!”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腰侧的疼痛变成了灼烧感,像有人把烙铁按在那里。
夜魔侠没有说话。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黑暗。席琳忽然意识到,他的拳头是紧握的,指节在手套下绷出发白的轮廓。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爆发中耗尽了,“我最讨厌超级英雄的一点,就是你们总是要求普通人像你们一样勇敢。但我们不是。我们只是……普通人。”
远处传来了真正的警笛声,这次不是她的幻觉。声音由远及近,红蓝两色的光开始在巷口闪烁。
夜魔侠抬起头,面罩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也许吧。”席琳靠在那张废弃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但至少我还活着,还能后悔。”
等她再睁开眼时,巷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昏迷的男人。夜魔侠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气息,像雷雨过后的臭氧味。
警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两个警察走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在她脸上。
“女士,你没事吧?”
席琳抬起手挡住光。“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只是……走错路了。”
手电筒的光移向地上的男人。一个警察蹲下身检查,另一个走向她。
“需要送你去医院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很好。”席琳站直身体,腰侧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倒下,“只是累了。”
警察打量着她——凌乱的头发,苍白的面孔,老旧的外套。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疲惫。地狱厨房的夜晚,这样的场景太常见了。
“早点回家吧。”他最后说,“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席琳拉紧大衣,从他身边走过。
她走出巷子时,警笛声还在身后鸣响。街道对面的公寓楼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她抬起头,看见其中一扇窗后,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街道。
是谁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席琳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外套的口袋里,黑珍珠项链贴着她的手背,冰凉而光滑。远处,大陆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亮着粉色的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
警笛声渐渐远去,被夜晚的其他声音吞没,席琳也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