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想,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花比喻她的话,那她就是南畹河水面上盛开的水车前,白净素雅,随水逐流,富有生命力。
她换过很多男人,阿泰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刚和第四任丈夫张先生结婚两年,张先生的亡妻占据了张夫人这个名头二十年,因此南坎的人私下并不以张夫人称呼她,而是继续称呼她本名,她知道后并不生气,依旧和颜悦色的。渐渐地,大家都叫她丹意小姐。
阿泰母亲早逝,父亲是张先生手下的一个种草工人,独自拉扯阿泰和他的哥哥阿桑长大,原本日子勉强过得下去,谁知阿桑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没救活,从此家里每况愈下,阿泰也因为哥哥的去世,逐渐沉默寡言。
那天,他去山里割猪草,突然遇到大雨,他被淋了个透,背篓里的猪草也因为浸了水,显得格外沉重,他穿着一个小背心,背篓的麻绳将他光裸地肩膀勒得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在山间小路上走着。
背篓的草还远远不够喂养家里那头大花猪,煮猪食的时候,父亲只允许他掺一点点米糠,大花猪饿得嚼猪栏门,因此他不得不在猪草上加量。
他举着镰刀,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卷耳草,鹅肠草,鸭跖草,灰灰菜,都是他的目标,走着走着,来到一块开阔的地带,看到半山腰上别人种的一大片番薯,忍不住动起了歪心思。
稍微平坦点的土地都用来种草了,佃户门要想种自己的作物,只能自己在山里开荒,大多数是这种难爬的荒山,施肥除草,都颇为不易。阿泰知道,被发现了自己一定会被揍两次,番薯地主人一次,他父亲一次。
只割一点点,没事的,他安慰自己,肩膀实在太疼了,他不想继续背着这沉重的刑具走上一下午。
他飞快地割了一大捆番薯叶,将他埋在猪草下,然后火急火燎地背着往山下走,见自己满手都是番薯叶根茎流出的黏糊白浆,连忙蹲在小水坑里洗干净。
正在他继续顺着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前面来了几个人,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对方穿得干干净净,没有拿任何农具后,他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那番薯地的主人就好。
阿泰看清楚了,来人是张先生和丹意,以及几个持枪的守卫,他知道张先生有喜欢在山顶俯瞰领地的习惯,便连忙低着头,退避在一边,等待那脚步从他面前经过。
女儿蓝底白花的筒裙在他面前停下:“哎呀,这孩子肩膀都流血了,快把背篓放下来。”
张先生也停下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守卫之一说:“好像是芒林的儿子。”
“芒林那么老,还有个这么小的儿子,”说着笑道:“你多大了?”
“八岁。”阿泰低头答道。
“快把背篓放下来,你在流血。”那温柔的女声又响起。
阿泰却依旧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筒裙上的花纹图案。
“行了,别管他了,”张先生叫她:“他不把这篓子背回去,芒林也会揍他,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丹意示意他先走,自己随后跟上,那守卫也就越过她,继续跟着张先生上山了。丹意冲他道:“抬起头来,男孩子不要老低头。”
于是阿泰抬起了头,看到一张漂亮的脸。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薄施粉黛,素净的衣衫里透出一股好闻的花香,具体是什么花阿泰说不清楚,总是他觉得就是花香。
她取下上衣斜襟处扣着的一块手帕,叠了叠,然后试图塞到他磨破皮的地方垫着,但那麻绳被背篓勒得紧紧的,她怎么也制造不出能塞进手帕的空隙,便对阿泰说:“你把篓子放下来。”
他光着脚,下过雨的山路湿滑,放下背篓的时候,重心不稳滑了一下,那篓子便翻倒了,露出一大捆番薯藤。
他有些紧张,但是想到丹意小姐毕竟是养尊处优的人,应该分不出番薯藤和猪草的区别的,便面色如常的收拾篓子。
“你偷割别人地里的东西?”那温柔的女声突然变得严厉。
阿泰的动作止住了,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发落。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吗?”她问。
阿泰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做?”
阿泰终于开口:“肩膀疼。”
丹意叹了一口气,“快装好,别让人看见。”
阿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篓子。
丹意重新给他垫上那方柔软的真丝帕子,又拿出几张纸币塞进他的裤兜里。
“让芒林给你买一件外套,有衣服隔着,肩膀不会磨成这样。”
又嘱咐他:“芒林是张先生用了很多年的老人了,大家都知道他从来不偷货也不偷懒,你是他的儿子,更不能这样,明白吗?”
阿泰望着她的脸,愣愣地点了点头。
丹意拍拍他的头:“行了,快回去吧,回去再买双鞋子,山上有蛇。”说着转身离去。
回家的路上,阿泰觉得肩膀上的伤一点也不疼了,他揪过路边的一朵小花,一边走,一边呆呆地看着,然后忍不住露出微笑:“妈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说出那两个字,他对妈妈并没有什么记忆,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芒林收工回来,见大花猪吃饱了在睡觉,夸了他两句,然后揭开锅盖,将阿泰剩给他的饭菜吃了,便爬上床沉沉睡去。
听着父亲如雷的鼾声,阿泰才偷偷把那带着血的手帕洗了,这帕子太柔软,经不起硬搓,为了不破坏这脆弱的面料,阿泰只好接受那一点点淡淡的血迹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