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帕子带着一点红,被阿泰晾在门前的竹竿上,在第二天芒林醒来之前,他把它收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自己的枕头里。
丹意给他的钱,他并没有交给芒林,也没有拿去买衣服,而是和那手帕一起藏在了枕芯中央,夜夜枕着入梦。
其实他有许多想买,想吃的东西,但一想到这钱一花出去,再找零,就不再是她给的那张了,便一直舍不得用。
他渴望再次见到丹意,便时不时的去当初遇到她的那座山割猪草,但是不知怎么,总是错过,有时候他在山顶看到她,等走下来,她又从另一条路上山了。有时候碰到张先生是周五巡逻,等到了下周又改成周三了,一来二去,人没见到,割猪草的任务也没完成,被芒林好一顿骂。
他基本没什么闲暇,洗衣做饭,砍柴喂猪,清扫猪圈,挑水挑粪,侍弄菜园,总也停不下来。哥哥在的时候,他去读过两年书,哥哥死了,家里没人做事,芒林就不让他去了。
“去学校的路上不太平,老有子弹飞来飞去,阿桑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没了。”这是芒林给他的辍学理由。
割猪草的时候,是他唯一可以自由走动的时间。
第二次遇到她时是一年后,在南畹河的岸边,他在山里发现了一株咳地佬,摘了好多果子压在草下,刚拨开荆棘丛走出来,就在河边的草地上看到了她。
她带着女仆以及三岁的儿子,在河边野餐,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守卫。阿泰看着野餐布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到了她白胖的儿子,正被她抱在怀里满脸慈爱的亲着,舌根处开始涌上苦涩。
守卫也看到了他,做出驱逐的手势,阿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脚,确实不配打扰这份宁静,便转身走向丛林。
“哎,割草那小孩!”
阿泰顿住了脚步。
“你过来!”丹意招招手,满脸微笑的看向他。
阿泰抬起头,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站定了,生怕自己头上的草屑被风吹到那满地的食物上去。
“还记得我吗?”她笑道。
阿泰冲她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怎么还是不穿鞋子。”丹意皱皱眉,“芒林没给你买吗?”
见他沉默不语,便叹口气,示意女仆拿两块蛋糕给他。又对阿泰说:“放下篓子,吃点东西。”
阿泰第一次吃到这名叫蛋糕的东西,香香的,甜甜的,还点缀着一颗红通通的果子,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蹭得满嘴都是。
丹意笑了,抱着孩子对他说:“看哥哥吃得多香。”
又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
阿泰走上前,生怕自己踩到地上铺的布,探过身子接了那带着香味的柔软纸巾,他只用一张,剩下那张偷偷掖进了兜里,打算回去放进枕头里。
女仆笑他:“还不赶快和夫人说谢谢,一点也不懂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双手合十,对她表示了感谢,丹意却挥挥手:“不用学这种客套,这是成年人的礼节,你还是孩子。”
说着又捧了一捧草莓,示意他过来:“接着。”
阿泰愣了愣,看到自己的手脏兮兮,连忙跑到河边洗了手,再低着头接那红通通的果子,她的手真白真干净,一点泥都没有,阿泰自惭形秽。
“早点回去,天黑山上有蛇。”她嘱咐他。
阿泰点点头,将那果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上衣口袋里,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他把竹篓的猪草翻开,摘过旁边的一片菩提叶,用这大而宽的心形树叶托着一堆咳地佬,放到了那野餐布面前。
这果子是生津化痰的好东西,可药用可食用,集市常有人收购,阿泰偶尔遇到便十分高兴,因为能换来一点零钱。
丹意笑道:“呀,这么多咳地佬,给我的吗?”
阿泰点点头。
“谢谢你,”丹意示意女仆把果子装进野餐箱里,“宝宝回头感冒了可以用得上。”
她又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阿泰却没有接。他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背起背篓走了。
“这孩子。”丹意冲着他背影笑了笑。
晚上,阿泰梦见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丹意的孩子,被他搂在怀里,满脸微笑地喂他吃蛋糕,吃着吃着,脸上突然挨了一个大耳光,他睁开眼,看到芒林瞪着眼睛看着他。
“哪里偷的?”芒林拎着他的上衣,指着那兜里的草莓问道。
“丹意小姐给我的。”他如实回答。
芒林眼里的怒气这才消失,阿泰是不是骗他,看眼神他就知道,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又说起了阿泰听了几万遍的台词:“你要记得,在这里偷东西被抓到是要砍断手的,手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他静静地回答。
芒林继续睡了,阿泰却望着屋顶发呆,他在黑暗中摸到那草莓,一颗一颗吃进嘴里,是酸的,但白天在河边吃的时候,明明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