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站起身,脱掉沉重的头盔。训练场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见鎏汐小跑着穿过警戒线,执勤的警员显然认识她,没有阻拦。
“萩原警官!”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息,额头有细密的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萩原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警视厅的前台姐姐呀。”鎏汐眨眨眼,笑容狡黠,“我说我是萩原警官的女朋友,来送爱心便当,她就告诉我了。”
女朋友。这个词让萩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而且,”鎏汐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昨晚真的梦见你拆弹遇到陷阱,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就想来看看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萩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担忧,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在乎,看到了……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会在梦里担心他的安危,会顶着太阳跑来荒郊野外,只为了确认他是否平安。
“傻瓜。”萩原轻声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只是训练。”
“训练也会出意外的。”鎏汐嘟囔,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快吃,我做了你喜欢的炸猪排,冷了就不脆了。”
保温袋沉甸甸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萩原低头看着,忽然问:“鎏汐。”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有一天真的遇到危险,你会怎么办?”
鎏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很短,短到萩原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她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就再救你一次呀。救到你烦为止。”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萩原看着她,看着她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看着她唇边那个完美无缺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鎏汐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汗水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她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秒,才轻轻环住他的腰。
“研二?”她轻声唤他。
萩原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远处的指挥车里,松田阵平通过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幕,烦躁地掐灭了手里的烟。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萩原研二抱住鎏汐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也看见鎏汐被抱住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空洞的表情。
“不对劲。”松田低声自语,调出训练场的监控录像,将鎏汐出现后的画面一帧一帧慢放。
在萩原看向炸弹之前,鎏汐先看向了某个方向——不是炸弹,而是训练场侧面一栋废弃大楼的三层窗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破碎的窗户。
但松田记得,那个角度,恰好是狙击手最喜欢的位置。
他放大画面,再放大。在鎏汐视线的落点,窗户的破碎玻璃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反光——很微弱,几乎看不见,但在高速摄像机的捕捉下,确实存在过。
像是望远镜的镜片。
松田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抓起对讲机:“研二,让她离开训练场。现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萩原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执行命令。”
萩原松开了鎏汐。鎏汐仰头看着他,眼神无辜:“怎么了?”
“训练场有保密规定,”萩原说,语气有些僵硬,“你先回去,晚上我去找你。”
鎏汐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乖巧地点头:“好呀。那你要注意安全哦。”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白T恤在阳光下晃得刺眼。萩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保温袋,袋子上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看起来很可爱。但不知为何,此刻这个袋子重得像铅块。
指挥车里,松田已经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帮我调取今天训练场周围三公里内所有交通摄像头的记录,时间从上午十点开始。重点排查可疑车辆和行人。”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看向监控屏幕。鎏汐已经走到训练场门口,正在和执勤警员笑着道别,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驶离的瞬间,松田看见,鎏汐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萩原研二。
是看他所在的指挥车。
那双眼睛在监控画面里模糊不清,但松田能感觉到——她在看他。而且她知道,他在怀疑她。
“有趣。”松田阵平点燃第二支烟,在弥漫的烟雾里眯起眼睛,“鎏汐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殉职倒计时:66小时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鎏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三声忙音后,对方接起,没有说话。
“今天训练场有狙击手,”鎏汐说,声音冷得像冰,“不是你们的人。查一下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回答:「查到了。黑衣组织外围成员,代号‘乌鸦’,任务是监视萩原研二,评估是否可作为组织吸纳目标。」
鎏汐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谁下的命令?”
「朗姆。」
这个名字让车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鎏汐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调取所有关于朗姆的情报——黑衣组织二把手,多疑,残忍,喜欢测试所有可疑人物的忠诚度。
“他怀疑我了。”鎏汐陈述事实。
「需要撤离吗?」
“不。”鎏汐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计划照旧。但增加一条:殉职日当天,确保‘乌鸦’无法出现在地铁站周围三公里内。”
「明白。手段?」
“随你。我只要结果。”
挂断电话,鎏汐靠在后座,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东京的天空是那种虚假的蔚蓝,云朵蓬松得像棉花糖。
她想起萩原研二今天抱她时的力度,想起他汗湿的防爆服下剧烈的心跳,想起他说“如果我有一天真的遇到危险”时,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
然后她想起松田阵平。那个敏锐得像猎豹的男人,今天一定发现了什么。
计划必须提前了。
鎏汐重新拿起手机,调出萩原研二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晚上我去找你。」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司机通过后视镜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她打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最终发送出去的是:
「好呀,我等你。记得带白玫瑰哦,游乐园那种^_^」
发送。她关掉手机,从包里拿出那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升腾,模糊了她的脸。司机忍不住开口:“小姐,车内不能——”
鎏汐抬起眼,透过烟雾看了司机一眼。就一眼。
司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是怎样的眼神——冰冷,空洞,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
“开你的车。”鎏汐说,声音很轻。
司机立刻闭嘴,紧紧握住方向盘,再也不敢回头。
出租车继续向前,驶向东京繁华的市中心。鎏汐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然美丽,依然无辜,依然带着那种能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的柔软。
但倒影里的眼睛,却是她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冷漠。
还有六十六小时。
她在心里默数。
六十六小时后,萩原研二要么死,要么活。
而她,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满盘皆输。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