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洛阳城紫薇宫,紫宸殿。
上官婉儿凝视停在半空的狼毫笔,墨水滴落在御用蜀纸“谋反”二字上,那人从大殿之外传来的呼喊声逐渐虚弱,凝视半晌的犹豫终于化作决心,搁下笔墨,恭敬向御座之上的女人拱手拜道。
“妾有一言,烦请太后允妾上奏。”
龙案上堆着满朝文武的奏折,被分门别类高高垒成几摞,武太后端坐在龙案之后的御榻上专注批阅奏折,眼皮都不曾抬起,淡淡回复下首之人:“讲。”
“太平公主已连递五道请安折子求见太后,字字恳切,”上官婉儿低眉垂首道,“请太后看在公主临盆在即的份上,见她一见。”
“哦?”武太后朱批顿了一瞬,又继续在奏折上落下批注,“你难道不知她为何要见吾。”
“妾不知,但妾猜测,”上官婉儿道,“应是为了薛都尉之事。”
求见折子并未提及具体缘由,她不知道公主所请。
但,琅琊王李冲谋反之事举国皆知,她替太后草拟诏书,河东侯薛顗勾结李冲,其弟驸马都尉薛绍牵连坐死的制文正在自己笔下,如何能猜不到。
“那你应当知晓,吾为何不见。”
武太后的语调无一丝波澜。
“妾知道逆臣李冲与国交战,按律,与之勾连者皆乃谋反,太后处置逆贼公正贤明,大公无私,是国之幸,”上官婉儿暗暗深吸一口气,斟酌着道,“但薛都尉之事,妾以为,尚有转圜的余地。”
“薛都尉素来为人谦谨,对太后恭敬孝顺,对公主爱护有加,薛氏乃河东望族,朝中为官者众多,都尉却不喜参与朝政,与其兄向来非一路人。谋反这样的大事,必是多方沟通,刑部定下都尉参与之串联,却全靠他人言语告发,一封直接与罪人李冲往来书信的证据都不曾有,这般定罪过于牵强,难以服众。”
“再者,”上官婉儿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干脆走到龙案下首处径直跪了下去,“公主有孕在身,都尉若是坐死,必会更加刺激公主情绪,不利贵体安康。”
“太后珍爱公主,为之计深远,公主总会明白。只是,圣慈之心染血,不仅令公主徒增难过,更平白伤了太后和公主的母女感情。”
话一出,重重的威压在殿内扩散开来。
太后虽春秋已六十余载,年岁的增长未能消磨她的旺盛精力,刀刃不曾生锈,只是借由岁月这把磨刀石打磨成无锋重剑,愈发难以揣测剑势,积威日深,早令她有了帝王威势。
年长的女人面上一丝不变,眉宇间透露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俯看下首跪拜之人的目光晦暗不明。
“吾令你制诰,你利用职务之便为谋反者求情,就不怕吾治你一个串通之罪?”
语气不重,语意却不轻。
侍奉武太后十余载,熟悉的肃杀气息令凉意袭遍上官婉儿全身,她稳住心神,额头抵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结结实实地叩首。
“妾蒙太后垂怜予以重托,身心皆为太后所驱使,所言自是为太后考虑。天下至爱,莫过血浓于水,天下至痛,莫过至亲生隙。若妾为臣下,薛都尉之事有赖太后圣裁,无需妾置喙,然妾亦为人女,为人女者,委实不忍见太后一片慈心却酿出母女嫌隙,方敢犯颜直言,请太后明鉴。”
“啪”地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太后手中的奏折被摔在龙案。
“上官婉儿,”太后冷笑一声,“抬头。”
上官婉儿顺从地抬头,直接迎上那道凌厉深邃的审视,眼神交汇间,在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婉儿心尖震颤,竭力另让自己与之坦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