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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婉平番外二 情深不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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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不太记得自己怎么离开东宫的,却在回程途中被婉儿逮了个正着。

“公主,”婉儿快步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过太平全身,见她不似有身体不适,提着的心才放下些,“您去了哪里?婉儿为您续夜灯,突然发现您不在,又不敢声张,怕您……还好婉儿找到您了。”

太平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婉儿的手,仿佛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婉儿被太平握得有些生疼,但并没有挣开,她回握住太平,牵着她回蓬莱宫。

婉儿将看门的内侍应付过去,拉着太平从预留的偏殿后门悄无声息地回到寝殿。

公主一直没有说话。

婉儿为太平换下宫女服饰,觉得还是得自己主动开口。

“公主见到太子了?”

太平对被婉儿猜出来今晚行踪一点也不惊讶,心道也不知道今天算不算“见到”二兄,只是缓声应道,“二兄……过得不好,嫂嫂已有身孕,过得也不好,我还看见,二兄他,在给赵道生烧纸。”

太平坐在柔软暖和的兔毛软垫上,回想起以往翩翩公子模样的二兄伏在冰冷地面上痛苦的样子,心神不宁,“二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太子此番,婉儿所知不详,不敢妄议。”婉儿对赵道生的名字并不陌生,此事还是自己从宫里带回的消息,“但婉儿在天后身边伺候一段时日笔墨,对天后的行事有一两分了解,赵道生一事有一点浅见。”

“婉儿说便是。”太平点头道。

婉儿娓娓道来,似在说赵道生:“天后行事果决,向来不出手则罢,出手必中。东宫近来动作颇多,朝野并非没有议论,天后却未曾理会。赵道生此人对太子,于私密切,于公却无甚可惜。而明崇俨,一介江湖方士,但能为陛下缓解病痛,鸡犬亦能得道。天后除去赵道生,是君心,更像警告。”

“所以,在母后眼里,”太平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指控,“二兄亲近之人的死,只是用来敲打的棋子。”

赵道生的死,就是母后借着为父皇锄奸名义给的最后机会。

婉儿觉得太平的话中有弦外之音,但并不十分明确是什么,只依照本能地答道:“公主,棋子亦有棋子的分量与位置。区别在于有的棋子懵懂赴死,有的棋子能认清自己的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成为最后留在棋局上的那个。”

太平看着婉儿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屈服,只有在认清现实后,更为清醒和冷静,冷静得像冷酷。

但是,坦诚迷人。

“婉儿当真冰雪聪明,有谋士之才。”太平苦笑,只觉山高水远非己能至,朝堂风云诡谲亦非己所愿。

“婉儿,你恨父皇母后吗?”

恨我这个……仇人之女吗?

太平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今晚压抑的疑问,却只敢问半句。

婉儿注视着太平的不安,想要拂去高悬明月沾染的灰尘。

她下定决心般开口:“并非毫无芥蒂,但并未有恨。”

见太平眼中不加掩饰的难过,婉儿摇摇头,无声地安慰对方。

她继续道:“那年冬天,天后考校婉儿,问婉儿,祖父因言而死,我为何还敢到她身边。我伏跪不敢直言,只说虽为罪奴,亦不敢辱没先祖,既已读书识字,当以戴罪之身,求立身之基,怀立世之心。婉儿本以为天后会对此不屑一顾,没想天后听罢大笑问我,你祖父位至宰相,你跟着我,敢不敢赌一个名留史册?”

“我忽然就不恨了。”

“为什么?”太平忍不住追问。

“公主知道掖庭的冬天是怎么样的吗?”婉儿的神色温和,已经能平静地说出曾经,“下人们的份例总是不那么充足,肚子空空,天色微白就要桨洗衣物,冻疮破裂便是一手的鲜血,别人都想着如何少挨一点冻,偏阿娘一门心思要教我识字,说怀上我时神人入梦赠称,说腹中孩儿未来当称量天下。阿娘说,即便不能如此,她的女儿也不能做睁眼瞎。”

“如今我很感激阿娘的坚持。”

婉儿看到太平哽咽落泪,抚上太平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看向太平眼中甚至有笑,“上官氏因其死,上官氏亦因其生。天后赋予我站在这里的资格,更多的可能性,还让我有机会陪在公主身边。”

太平没有错过那抹笑意,她给了她没问出口的下半句话一个答案。

婉儿不恨她的双亲,不恨她,她本该高兴的,却抑制不住想要哭泣。

哭阿娘的心狠,哭兄长无力,哭婉儿的不恨。

抑或是,她的婉儿,胸中有丘壑,注定要往宫中最危险的棋局走去,而自己却试图走向宫外。

她只是公主。

锦缎再华美柔软,如何保护一柄即将出鞘的刃?

“婉儿,我们回平安观去,好不好?明天就回去。”

太平将脸埋在婉儿怀中哭了出来,果不其然地感觉到心上之人笨拙将自己圈得更近,一声声地安慰她不要哭,告诉自己“婉儿会一直陪着你”。

婉儿对她,总是那么耐心。

她们如愿地回到了道观,暂时地。

太平似乎有预感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总是缠着婉儿对弈抚琴,冷不丁地逗弄,感受婉儿对她日益红彤的脸颊,苦涩和甜蜜交织。

这样的时光持续到太子成为废太子,因谋逆被流放巴州的消息公之于众。

新太子即将册封,宫外修行祈福的公主也该回到宫中。

回宫前一夜,太平拎着一壶酒在巨大的银杏树下对月自酌。

“公主。”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太平转身,看见婉儿站在月光下。

“忙完了?”她笑着冲婉儿招手要她过来。

婉儿见她笑得傻气,知道对方已经有些醉了,忙上前扶着人坐下。

“物品已收拾妥当,明日宫中来人便可带走。”婉儿答道,“公主抄好的祈福经文,我已经校对过,有瑕疵的部分我已经做好批注放在您书案上,您回去就可以看到。”

“是吗……婉儿所注我定是要看的,”太平瞥了她一眼,含糊应道,“辛苦婉儿了,明天之后,你就要回母后身边伺候了吧?”

婉儿沉默地点头,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

这些日子,婉儿总觉得太平有些反常。小公主看着还是明朗的样子,可偶尔看向远方时,偶尔会有让人读不懂的沉郁,她试探问过,却总被用更灼人的亲昵将话题绕得更远。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更加用心地陪着她。

婉儿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仰头又灌下一口。

太平饮完又斟满,将酒盏递给婉儿,“陪我喝一杯?”

婉儿接过,却只是将盛着晃动月影的酒盏拢在掌心,太平今晚已喝了很多,她想照顾她。

太平见她并未立刻喝下,不由蹙起眉,开口便有三分委屈七分娇蛮:“我的大诗人,今晚无酒兴?”

她凑近些,婉儿便感到果酿甜香的气息笼罩鼻尖,然后又迅速抽离。

太平起身,脚步因醉意而略显虚浮,黄金银杏树下,月光洒满黄金的落叶,夜风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

“婉儿,今夜我们都在宫外,”她开口,声音不再含糊,清亮得像是被月光洗过,“只有,我和你。”

“如此良辰美景,婉儿没有酒兴,不若与我做一交易,我一舞换婉儿一杯酒,划算吧?”

她说着,竟开始解开外罩披风,随手丢地上。

里面,是一身不知何时换上的,鲜艳夺目的石榴红裙,在清冷月下,红得惊心灼眼。

“公主,不可……”婉儿欲阻止的话语被太平瞪视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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