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婉儿不再说话,太平满意一笑。
没有乐声相伴,她足尖轻轻一点,似踏着无声的韵律,旋转,折腰,扬袖,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灌注了全身的力气。赤袖翻飞如烈焰,撕裂漫长黑夜,红裙怒放如夜游牡丹,深夜盛开,独占月下芬芳。红影与月辉交融,黄金落叶被她的气息卷起,仿若寂静的风暴。
婉儿仿佛被那团燃烧的红色攫取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平,褪去了公主的华贵与矜持,仿佛在月下肆无忌惮地燃烧,又像汹涌的暗潮,将她彻底淹没。
一舞将尽,风定叶犹转,夜中焰影绰。
婉儿见太平缓缓直起身子看向她,泪如珍珠,月光流淌,月下红衣美人仿佛易碎的琉璃。
“好看吗?”她问,气息不稳。
婉儿说不出话,那团烈火似乎烧到了心口,几乎要将自己焚尽。
太平一步步踏过金黄的落叶,走到自己面前,俯身与她对视。
太平捕捉到婉儿眼中的惊艳和幽暗情愫,笑得开怀,她已经看到了回答。
“舞已毕,”她拖着慵懒的尾音,身子微微晃了晃,却执拗地向前贴近婉儿,“婉儿该饮这一杯了。”
酒气似乎随着她的舞蹈涌上脑子,笑容带上迷离的艳丽,她捏住了婉儿握着酒杯的手腕,引着那只手,霸道地让冰凉的杯沿沾上婉儿的唇。
婉儿被迫微微仰起头,感受到杯沿上太平残留的微弱痕迹,入目自皆是太平,微启唇,果酿冰冷入喉,烧得心口发烫,灼得五脏六腑发麻。
太平看着她饮尽,看着她喉间的滑动,眸色幽深,婉儿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酒水,如漩涡般将她吸引。
她松开了捏着婉儿手腕的手,指尖抚上婉儿的唇,轻轻摩挲指下柔软的皮肤。
她注视着婉儿长长的睫毛垂下,红晕爬上脖颈,却全无闪躲的意思。
太平突然又觉得很想哭了。
“好了……”她喃喃道,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倦意,身子晃了晃,靠到婉儿肩头,转而在婉儿耳边呢喃,“礼尚往来……酒我们清了,但酒也是我的,一杯酒换能诗人一首诗,所以婉儿还欠我一首诗,我们……”
还没两清。
方才的艳丽与锋利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迷茫。
她轻轻地,将身体靠在了婉儿的怀里。
婉儿被她靠得一沉,稳稳接住了这份重量。
空了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滑落,无声地陷入厚厚的银杏叶中。
“嗯,婉儿答应你。”
月光无言,静静笼罩着相倚的两人,和那盏埋没在落叶下的酒杯。
月落日升,同归殊途。
一回宫,便有接风宴等着太平,说是家宴,席上却有一个陌生亲戚。
父皇的亲侄子,城阳姑姑的儿子,薛家公子被安排坐在她对面。
年轻的郎君温润守礼,不敢抬眼看她。
她想起道观里那棵银杏树,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比昨晚更加凶猛。
她知道那一天应是来了。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就这么算了,但她想起二兄的下场,那份恐惧混合着烈酒麻痹了心肠,这是她眼前能想到的唯一两全法。
“父皇,母后,儿臣欲一舞助兴。”
她庆幸,还好婉儿不在。
后世唐书载:
“永隆元年,太平公主衣紫袍玉带,折上巾,具纷砺,歌舞帝前。帝及后大笑曰:“儿不为武官,何遽尔?主曰:以赐驸马可乎?”
“帝识其意,择薛绍尚之。”
一切尘埃落定,日子如水一般平静,一潭死水般平静,仿佛再也不会有一丝波澜。
大婚那日,阿娘没有派她过来,据说是身体抱恙。
于是,那日之后她们不曾相见。
她将她抛在身后。
太平任凭宫中侍女们打扮自己,待看到铜镜中穿着繁冗的嫁衣的人,只觉得像是戴着完美面具的木偶,她木然地看向为方便婚车经过而被拆掉的衙门城墙,坐在极尽奢华的翟车中,沿着几近将行道树木烘烤得枯萎的照明火把驶出婚馆。
薛绍是个好人,对她好得近乎恭敬,他从不忤逆她的意思,说话永远轻声细语。
“你不必如此拘礼。”某日她终于忍不住。
薛绍躬身行礼:“对公主,礼不可废。”
太平忽然觉得很累。
公主府很大,很华丽,几近奢靡。她和薛绍相敬如宾,仿佛是大唐公主府的两样精致的摆件,永远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又是一年,太后设家宴,宴请武李两家,太平推说身子不适,薛绍便单独入宫赴宴,她留在公主府中。
夜色渐深,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常看的字帖,书房内寻不到,索性自己去库房寻找。太平翻出一个放在深处的积灰木匣打开,发现不是字帖,而是一卷泛黄的经文。笔迹稚嫩而熟悉,她认出,那是当年在道观修行时自己抄写的最后一卷经文,婉儿说有错别字的那份,她草草地收进匣中,未曾再打开。
最后的东西,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太平这么想着,打算将木匣子放回原地,只觉得库房灰尘大,过后还是令下人们来找。
却一不留神,打翻了匣盒。
经卷散落,她瞥见经卷背后透出的自己以外笔迹和点点墨痕。
就着微弱烛光,她提着裙摆蹲身拾起,好奇地翻转经文,只看见陌生却刻入骨髓一般熟悉的字迹。
上官婉儿的字迹。
婉儿的书法极好,小小年纪用笔便很稳,太平仿佛能清楚地看见写下诗句的人下笔时在屏住呼吸,克制颤抖手,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诗文末尾滴下墨汁。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与诗人精巧清雅的宫廷诗完全不一样的直白热烈。
太平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回宫前夜,月下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原来她早已收到那首诗。
太平跪坐在尘埃里,无法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