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笑道:“妹妹早些歇着,明儿我再来寻你说话。”
手中的热源消失,黛玉愣了一愣,跟着笑道:“好,明儿见。”
月洒清辉,黛玉的身影没入月光,宝钗才像以往一样,由莺儿几人伴着回屋。
唯有袖中指尖染上的绯色,泄露了一丝未曾言明的情思。
转日清晨,黛玉方给贾老夫人请完安,便见贾政夫妇由丫鬟小厮簇拥着进来。
二人向贾老夫人惯例问完安,王夫人便一把拉过黛玉。
“好孩子,眼见这天说凉就凉了。你素来身子单薄,比旁人更畏寒些,我心里惦记,”说着,她示意丫鬟将衣料子呈上,“这是才进上来的料子,轻薄暖和。我瞧着颜色素雅,花纹精致,正和你相配。”
王夫人的语气慈和,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满是怜爱。贾府的小娘子们集体裁剪衣裳是按季节按规矩来,眼前的显然是王夫人自掏腰包的。
对这些事向来不插话的贾政微微点头,对黛玉也表现出了关切:“你舅母说得对。”
忽似想起什么,又对黛玉道:“宝玉他们昨日带回来赴宴的手信,都是些笔墨纸砚,听宝玉和探春说你平日诗写得很不错,上官侍郎出席,你未能赴宴倒是可惜……”
他吩咐身后的小厮上前,小厮捧着木匣走到众人跟前,揭开匣盖。
贾政道:“这方澄泥砚产自绛州,此砚非石砚,不比石砚刚硬,但妙在泥性温润,蕴墨养毫,还是当年大才子刘希夷的心头好,我瞧着这些物件过于精巧,倒更适合女儿家使用,你且拿着,全当家里给你补了手信。”
“难得你有心能想到这些,”贾老夫人见儿子难得如此,笑道,“你说的这个刘希夷,我依稀记得是高宗皇帝时候的大才子,人长得俊还中了进士,大把人家想招他做女婿。”
“您老记性好。”贾政笑答道。
贾老夫人对黛玉笑道:“好孩子,难得你舅舅舅母都惦记,都是些好东西,你不要跟他们客气,且放心拿去用,也叫我们放心些。”
贾政作为长辈,很少直接对小辈们表现出温情,黛玉点头称是,却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又说了一会话,贾老夫人说自己要休息,众人便退至外间。
紫鹃和雪雁领着人去安置送给黛玉的物件,王夫人又打发剩下的丫头去厨房取点心过来,屋里霎时只余三人。
贾政放下茶盏放下,背着手在窗前站定,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昨日南庄诗会的事,宝玉都交代了。”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此事”指的何事,看样子,宝玉已将冒名顶替之事向父母坦白。
只听贾政继续说道,“这孽障,仗着几分小聪明便敢如此胡闹,简直不成体统。”
王夫人忙握住黛玉的手,放软声音:“好孩子,你舅舅昨晚非要打死宝玉,被我拦下了,你就当可怜那傻小子,他先前闯祸挨打,已经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再挨上一顿有个好歹,舅妈该怎么办。”
说着还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
黛玉原已打算将此事揭过,突然被提起,好容易压下去的酸涩感又满了出来。
王夫人冰凉的玉镯硌得她生疼。
"他也是一时糊涂,只想着私下替你长脸,哪里会想往后会影响自己,这事既然过去了,那便过去了,颦儿你说是不是?”
王夫人在絮絮叨叨,贾政也转身正对黛玉道。
“我已教训过他,宝玉在我面前对天发誓,保证日后绝不会再犯,就像你舅母说的,想必你也是信他的。”
“舅舅言重了,”黛玉的声音比往常更显清冷,“这点小事,哪里就劳动他发誓了,哪里就劳动他发誓了,于我没有什么损失,折的是他的面子。”
黛玉望着眼前与她亲缘最近的两位长辈面露难堪,想起有人情真意切地劝慰她。
那时掌心的温度是真,调笑是真,就连秋蝉声里藏着的担忧,也是真的。
这侯府里,好像不甘原本也该分个高低贵贱。
终究是觉得无趣。
黛玉缓缓起身,脊背笔直。
“方才舅舅提到刘希夷,让我想起他与宋相有一段甥舅同榜登科的佳话,可惜刘希夷英年早逝,便有人造谣宋相索诗署名不得加害,”黛玉浅笑,“可宋相是什么人物?他的才名,是公认的。纵有谣言纷扰,也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智者岂会轻信这些无稽之谈?”
宋之问过世时,他的诗集狠狠涨了一波价,这档子事,还是宝姐姐当作笑谈说与她听。
“咱们这一家子,宝玉是老夫人的眼珠子,舅舅舅母的心头肉,我理应帮衬兄弟。”她微微抬眼,直面贾政夫妇紧绷的脸,语气里掺入一分恰到好处的温顺,“他虽偶尔犯些痴傻,却是有才的。舅舅既已替我教训过,我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小家子气,辜负了舅母连日来的照拂,也辜负了舅舅特意寻来这方好砚台的心意。”
见两人面色转晴,她顿了顿,似是终于松了口,连声音都更软了些:“这事……过去便过去了。只盼他往后能稳妥些,别再让长辈们为他操心便是。”
待二人满意离去,黛玉回到自己屋内,只见那方新砚躺在书案上。
她抚摸砚台上精细雕刻的缠枝莲,刺得眼疼。
黛玉喊来紫鹃。
“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