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见宝玉离去，微不可察叹息一声，转身对黛玉柔声道：“夜深了，我送妹妹一程。”

黛玉仍在气恼中，但见宝钗神色温柔，便不自觉点头应了。

二人并肩而行并未交谈，蝉鸣在静谧中流淌。

宝钗先开口道：“还在恼？”

“既成定局，多恼何益，捅娄子的是宝玉，他自有舅舅、舅母和老夫人管教。”黛玉扭过看向身边的人，“我在想宝姐姐。”

想我？

宝钗的心跟着黛玉的脚步一起顿住。

黛玉接着道：“听闻今日姐姐榜上无名，我便一直在想姐姐写了什么。”

她拉住宝钗的手，眼中闪着好奇而认真的光芒。

天气虽渐寒，年轻女孩比起掌心的温度较常人仍是偏低的，宝钗虚握回去：“应景的闲篇，不值一说。”

“你知我问的是什么，”黛玉没理会她的回避，语气肯定，“宝姐姐满腹的经纶，无人比我更知晓，诗宴作诗，捡着好听的写便成，若我能在榜首，宝姐姐没有理由榜上无名。”

话中带有些许狂傲之意，黛玉却并未感到有何不妥，她对自己的造诣很有自信，对宝钗的才华亦深信不疑。

宝钗清晰地感受到黛玉的对自己的坦诚，默然几息，只得喟然道：“真真瞒不过你。”

她擅长说故事，特别是讲给黛玉听。

她行事分明惊险，讲的却是上官侍郎对宴会的掌控，纨绔子弟被新相识的朋友当众下了面子的滑稽，黛玉的诗赢得满堂喝彩，仿佛在讲一个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讲完还故作感慨，作诗也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她起初写下了不合时宜的句子，未能得青睐，反是合时宜。

“什么合不合时宜的，你说得这样轻巧，”想起刚听过的螃蟹咏，黛玉只觉宝钗在故作轻松刻意宽慰，“幸亏不曾署名，那样场合作诗应形同应制，诗虽是好诗，宝姐姐若是在公主侍选时依旧如此，妹妹恐要时时不安，日日担忧。”

见她满心满眼真诚的担心，宝钗忽然轻笑出声，只觉心头无比柔软。

“好妹妹，你当真以为，不署名，上官侍郎就不知道了吗？”轻柔的笑声如羽毛掠过心尖，宝钗将微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中，抽丝剥茧地解释给黛玉听。

“风起时，其他人注意力在满天稿纸上，我却看到上官侍郎的侍从把我的诗稿拿走了。今日做了两次诗，若是有意，比对字迹便可，况且侍郎能一眼看穿宝玉，自然是能辨得真章的。”

“妹妹不必担心，侍郎把此事拔出来又按回去便是无事，如我方才所言，对侍郎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宴饮，掌控之下便可随性而为。”

原来这人早将一切看得分明。

黛玉顿觉满腹忧思都化作了一声轻叹，“倒显得我在杞人忧天了。”

宝钗微微侧身看向她，笑道：“若有人能令妹妹忧心，是那人福气，但若惹得妹妹日日烦忧，便是那人罪过了。”

黛玉嗔道：“你惯会拿我取乐。”

宝钗道：“妹妹的忧心堪值千金。”

“你知道就好，”她撇过头去，“侍读，在皇宫……我总是担忧你的。”

担心她实现不了心愿，也担心她实现心愿。

忧心她心愿难圆，亦忧心她得偿所愿的代价。

“妹妹是知晓我所求的，”宝钗仍旧是那副温和无波的样子，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实，“尽人事，听天命，方不悔。”

公主侍读若优秀，再加一点运气，有可能转任宫廷女官。女官的职位虽然不如朝中大臣显赫，但在宫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某些情况下，她们甚至可以影响圣意。

更何况，当今圣人耳软心活，如何不值得一试？世家自诩不缺人，更不缺聪明女子。再聪明的女子不过一步闲棋，万一有那个好运，便能在权力核心钉上自己的钉子，即便没那个好运，也没有损失。

她薛宝钗不是世家可有可无的闲棋。

只是，一切尚早。

蝉鸣骤歇，夜色层层荡开，远处传来打更声，晚风卷来桂香，凉意随之而来。

“手这么凉，”宝钗紧了紧掌心的柔软，“若再为还没影子的事烦恼，那妹妹就是成心让我心疼了。”

“往后得让紫鹃早些备个手炉。”

话说得平常，可“往后”二字却像颗小石子，在黛玉的心湖荡起层层波纹。

黛玉“嗯”了一声，望着宝钗认真的脸庞，自己的手被包裹得暖烘烘的，温度不是仿佛从宝钗掌心传来的，而是从自己心口漫出来的。

黛玉垂眸，见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交叠的部分模糊得不分彼此，竟生出了几分欣喜。

她突然对宝钗要进宫这件事有了实感。

这样的温暖，以后不能时时握住了。

更声又响，这次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二人行至分别的岔路口。

宝钗松开握黛玉，抬手示意远远跟着的紫鹃等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