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调露元年,大唐与吐蕃冲突继续。
吐蕃遣使入唐,称文成公主故去,愿以黄金万两、良驹千匹为聘指明求娶太平公主,永结两国翁婿之好。
二圣力压主和派,以公主早已入道为外祖母祈福由拒绝吐蕃求婚,同时暗中屯军边境,气氛紧愈发张。
洛阳紫薇城。
没有边塞剑拔弩张的氛围,蓬莱宫内一场声势浩大的搬迁在匆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宫人们忙碌穿梭,一应器物被小心翼翼地搬运出去,装入等候的车驾如长龙般延绵至。
宫殿主人立于廊下,身着女冠道袍,看着这纷繁却有序的景象,微微蹙起了眉。
一旁的上官婉儿正展开一副卷轴核对什么,似有所感地抬眼,小公主皱起的眉头便映入眼帘。
她放下卷轴,与太平并肩而立,望向这忙碌的场面。
“公主可是觉得动静太大吵到了?”婉儿道。
太平摇头,莲花冠帽下的眉眼灵动,全然不似修道之人:“去道观不过暂住,何至如此兴师动众?”
二人相识后不久,婉儿的才名就传到母后耳中,她还未来得及做什么,阿娘已经给了婉儿才人的位份,让她做了身边的女官。她便常来找婉儿玩,一来二去,她干脆直接要人,阿娘便派婉儿过去给她当侍读。
结果,这回侍读还得跟着公主一起去道观“清修”。
婉儿道:“陛下与天后刚用您入道的由头拒绝吐蕃求亲,才勉强全了双方的颜面,只是明眼人都知晓这只是托词,故而您得真的去清修一回。”
“做戏,”太平悠悠吐出两个字,“吐蕃的使臣,还有洛阳城里,乃至,长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蓬莱宫的动静,唯有这样兴师动众,才能让吐蕃明白,大唐绝非虚言搪塞,而是真的不惧战事升级。”
“公主慧眼如炬。”婉儿道,“陛下与天后疼爱您,是不愿您远嫁的。”
“父皇母后确实疼爱我,”太平苦笑,“可是婉儿,你明白,他们不会答应的。”
“文成公主入吐蕃时,有太宗陛下天可汗之名震慑,是以和亲,方为两国友好。如今吐蕃与大唐战事不断,吐蕃明知大唐二圣临朝,却敢点名要我这个二圣的亲生女儿,分明在试探大唐的底线。”
“若答应,便是大唐示弱。”
“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婉儿知晓这位公主敏锐,只是平日不大显露,这会突然把话讲得透亮,反令她有些意外。
吐蕃指明求娶,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大唐一边在边境屯军,一边在宫内明目张胆地搬迁,姿态做得越足,越显不惧挑衅,对方才越会掂量轻重。如果吐蕃识趣,便可顺坡下驴,双方权当无事发生。若是对方不识趣......公主就会成为双方开战的借口。
“公主说得都对。正因如此,才更见真心。陛下与天后既想护住您,也要守住大唐安宁。这二者从来不是相悖的,正因为您是二圣的珍宝,才更不能成为他人手中的筹码。”安慰的话语透着温柔,婉儿却明白,贵如公主,也免不了成为一颗棋子。
“不用担心,这已经很好,不过一时感慨,”太平觉得自己如提线木偶一般供人观赏,却也明白比起和亲,这点代价不痛不痒,这已经是双亲权衡下的最优解,“我知晓轻重。”
道理都懂,心中却免不得烦躁,然被人理解安慰还是令人振奋的,太平心情改善不少,便开始揶揄婉儿:“就是累得你好好的女官当不了,得陪我一起熬日子。”
早知道吐蕃会来这一出,就不把婉儿要过来了,现在入道观还好,万一......太平想都不愿想。
婉儿却不这么想,回道:“此番能随侍公主左右,对奴而言是幸事。”
见太平面露不解,她继续道:“公主有所不知,奴虽自恃有几分才华,去了天后身边当差才发现,天后身边的女子亦是卧虎藏龙,奴自惭形秽。”
她目光飘向宫人搬运箱匣的忙碌身影:“奴在宫里当差,虽也能寻得缝隙时间念书,却总被随时便至的差事所扰,道观清净,奴只需照顾好公主,其余时候不必担心被人惊扰,于奴而言,这称得上额外的赏赐了。”
人离宫,天后对公主的心意不会远离,待吐蕃局势稳定,二人回宫是迟早的事情,她乘此机会沉淀自己,届时公主回宫,便是再次立于天后眼前的最佳时机。
婉儿朝太平露出笑容,话里难得带了一丝调皮,“再说,有奴相伴,免去天后派再派人看顾公主,公主也不用独自面对经文苦修,不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