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眼污耳的家伙面红耳赤地狼狈逃离，望着模糊成两点的肩舆，小小的长亭内洋溢着笑语。

相反的方向，另一个小点拖着一串尾巴朝贾府诸人所在的亭子飞速靠近，那速度着实不慢，须臾便已在咫尺间。

却是一位婢女打扮的年轻娘子。

那婢女没等亭中人反应过来，匆匆拱手行过礼，几步跨进亭子拽出藏在众人身后的高挑女子，紧紧抓住她的腕子，一副生怕人原地消失的模样。

“娘子，求求您别跑了！”

宝钗等人这才发现裴二娘子不知何时缩在湘云身后。此时的裴端生眼神飘忽忽上忽下，与方才熟练地指桑骂槐舌战无礼之徒的桀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夫人耳提面命奴婢，要奴婢看着您当一天大家闺秀，您答应得好好的，一出门就抢了车夫的缰绳赶车马跑了，肩舆提前给您备好了，一进南庄就甩下奴婢们就溜了，”年轻的婢女指了指不远处落后一步的肩舆，温声好语恳求的同时，身上渐渐升起对方不答应不罢休的气势，“要我说，浪费奴婢们的功夫不要紧，你迷路赶不上开席丢自己的脸也不打紧，传出去，丢了老夫人的脸，我们做下人的大不了挨一顿好骂，二娘你可仔细了……”

婢女面无表情，嘴里不带磕巴地冒出长串念叨，跟棒槌似的敲得夹在两人中间的湘云脑子嗡嗡，她忙不着痕迹地退一步，放裴端生一人直面风暴。

“停停停，姐姐的辛劳，我怎敢浪费。”裴端生无奈。

荣兰是祖母收养的弃婴，祖母看中荣兰性子稳重沉静，便放心地遣她到年纪相仿的孙女身边当作玩伴和侍从。幼时爬树掏鸟窝，少不了荣兰默默替自己善后。是以她与荣兰名义是主仆，实际上亦姐亦友。就是不知为何，裴端生觉得这些年过去，荣兰那张嘴变得愈发不饶人。

手被扣着并不妨碍裴端生脑子运转，她由近及远打量着湘云宝钗等人，忽地眼神止住，笑着开口：“来时隐约听到有位妹妹颇需要，不如妹妹笑纳可好？”

这句话却是对着仍旧在长亭座槛歇息的迎春说的。

迎春被掩在站立的众人身后，突然被点到名，不免呆愣，忙起身推辞：“使不得，这肩舆是为裴娘子备的，我虽有些疲累，但歇一歇便好了，怎么好意思用裴娘子的肩舆。”

“我不喜欢肩舆，坐上去都不知道手脚要怎么摆放了，”眼中闪过星星点点的狡黠，裴端生对着荣兰面露无辜，顺势熟练地旋转手腕挣脱开来，走到迎春身边，握着迎春的手笑道，“迎春妹妹莫要担心用了肩舆会令我赶不上宴会，其实我和湘云妹子一样，体力好着呢。这肩舆若不给有需要的人用，做姐姐的反倒是过意不去。”

说完还向湘云抛去一个眼神。

湘云知道她的意思，内心翻了个白眼，配合道：“迎春姐姐放心，你是见着我来来回回跑的，这位裴二娘子折腾劲比我只强不弱，完全用不上这个，放着也是浪费。”

“所以妹妹只管放心用，就当帮姐姐的忙，”裴端生满意点头，扬温润真诚的笑容试图说服眼前人，“迎春妹妹若是用了，既不浪费又放我自由，回头祖母知道了也只觉得我关爱妹妹，是给家里长脸，定不会怪罪我乱跑，荣兰姐姐也好交差，一举多得，多好。”

裴端生想得面面俱到，荣兰是十二万分想拒绝的。

天哪……娘子为了让我不管她往山上乱跑，居然拿对老夫人和裴家的颜面来压制我！

什么不浪费我辛苦，她撩着裙子在人群里乱窜很快乐，今天来的人里哪个不是世家大族的宝贝疙瘩，我跟在屁股后面给受惊的路人陪笑脸才更辛苦好吗！

荣兰哑巴吃黄连，荣兰有苦说不出。裴端生在诸多世家千金面前已经许诺，作为侍女到底不能下了她的颜面。

罢了，这几位娘子看上去个个端庄娴静，娘子跟着她们一起登山总归会收敛着，不会乱跑迷路的。

荣兰惆怅地提起垮掉的嘴角，咬牙对迎春微笑点头：“正是如此，您愿意使用是我们的荣幸。”

“这样不太好吧……我……”悄悄尝试动一动疲惫的双腿无果，迎春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

一旁伺候的司棋虽是婢女，性子却比主子果断，先前为了替迎春买来水囊，司棋同庄子里伺候的仆从们攀谈便颇费了一番工夫，这会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主动提供帮助，她可不会白白浪费。

此时见迎春心存犹豫，忙道：“娘子忘了昨日大夫的嘱咐？出门走动得适度，不然好容易养好的身子反倒要亏回去了，倒不如坐了肩舆，既能替裴娘子解忧，咱们又能遵了医嘱，岂不是两全。”

裴端生闻言面露忧色，看向迎春的神情更为真挚：“这般情况，那更要请妹妹以身体为重，莫要再推辞。”

荣兰听了这话，神情反而舒缓不少。既然不是裴端生串通史娘子捣乱，真有旁人体弱难以登山顶，那就是救急为上。老夫人好善乐施，相比之下，把人绑在肩舆上优雅赴宴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她便从善如流顺着裴端生。

那厢裴家主仆正劝着，许久不发一语的宝钗抬头看了眼天色。经方才一番折腾，此时山中晨雾已散去，峰谷间幽阳探出，宝钗心中算了算众人的行进速度和预计要花费的歇息时间，若是迎春用上肩舆，到山顶的时辰能早些，也能留下空当让众人调整状态预备应对接下来宴会。

她将视线转回亭内，正好与探春的撞在一起，二人眼中流转着类似的情绪。

相视之下，探春会意，向迎春身边凑了凑，挽起对方的胳膊笑盈盈道：“二姐姐瞧瞧这山路，虽说铺了青石板，上山的路到底陡峭湿滑，不比平路走着平稳，二姐姐日前才染过风寒，要是发汗吹了风，复发可不好。”

说话时，探春朝着不远处登山石阶扬了扬下颌，只见阶石晨露浸润青苔翠绿，使得这番话格外有说服力。

听自家妹妹也这样说，迎春暗自惭愧。

自己的身子虽比林家妹妹强上些许，但着实体虚不擅这劳动筋骨的事，体力更是远远不及几个姊妹。如果继续逞强登高，不但会拖慢姊妹们的速度，更有可能误了今日正事。迎春越思索愧疚更甚，只觉怎样也不该如此，便赶忙不再推辞，应了姐妹们的好意。

裴家闻言主仆利落唤了句“来人”，不远处正在歇脚两个的仆从立马手脚麻利地抬着肩舆停在了亭外。

司棋试了试肩舆软垫，小心翼翼将迎春扶上肩舆。

再度动身，众人脚程确实快了许多。

一行的风姿各异年轻女郎说说笑笑，仿佛不是参加长安城权贵云集的宴会，只是单纯们相约登高共度佳节。不知名的飞鸟群披着金色的阳光掠过天空，野兔松鼠自林间探头，融入苍郁的黛色，好一幅氛围惬意的姐妹重阳登高出游图。

一路再无波折。

直至临近山顶，选择了不同登山道赴宴的人汇聚顶峰，锦衣华服之人逐渐变得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