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玉山涧溪水潺潺,微风送来晨间青草香气和凉爽,沁人心脾,令人闻之一振。
然而,一群千娇百宠千金公子们在山里的心情却不那么振奋。
“这山顶、还有多远?”迎春大喘气,额间精致的花子被汗水微微晕开。
宝钗伸手掩了掩目,遮去渐渐刺目的光线,眯眼望向蜿蜒向上的山路:“以我们的脚程,估摸还得一个时辰。”
“怎地还有那么久,”迎春听了,腿又沉了几分,“哎,云妹妹跑到哪里去了,都不见人影了。”
“那儿。”
众人顺着探春手指的方向,只见湘云从远处折返回来,兴冲冲地:“姐姐们,前面有亭子,可以歇歇啦。”
湘云这孩子,说是跑去前面给姐姐们探路,其实是体力好精力旺,闲不下来。
姐姐们还在路上走,她都往返两趟了,叽叽喳喳地念叨玉山上的鸟好多,什么锦鸡、喜鹊、鹧鸪、翠鸟,还有好些叫不出名的漂亮大鸟。
迎春不由得向妹妹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湘云跑来跑去面不红气不喘,宝钗和探春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
虽然大块青石辅以鹅卵石一阶阶铺就的石道平坦,百步便有一亭可供小憩,大大降低了登高的痛苦,但山路陡峭,对她一个娴静不喜动的人来说,着实难度高了些。
见迎春立在原地平复喘息,一路替她提着裙摆的司棋忙递过牛皮水囊,又为她扇风,鼓励道:“娘子,咱们再坚持几步。”
递过去的水囊样式普通得有些寒碜,与娘子的绣衣华服格格不入。
来赴宴的客人不会自带茶水,歇脚的长亭数量分布均匀且可观,亭中供给茶点,足够人们坚持到山顶,但司棋觉得自家娘子不常活动,身子娇弱,累的时候怕是没法子恰到好处赶到歇息点,就特地花了几吊钱同在长亭侍候的阿婆们套近乎才买到这水囊。
迎春明白是司棋的一片心的,她也不在乎这点粗糙,接过水囊,便在宽大的袖袍的掩映下喝了几口,火烧心般的难受舒缓些许才有心思顺着湘云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树荫绰绰间确有个长亭,方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神色也没那么无精打采了。
司棋见主子面色好了些,便将水囊挂回腰间,又小心提起那沉甸甸的裙下摆,暗自庆幸婢女的打扮没有这么碍事。
湘云打头行至长亭,亭内一应俱全,若是不考虑接下来必须完成的行程,乘着微风饮茶赏好山水也别有一番滋味。
宝钗虽觉体力尚可,只是要爬山这般消耗,还是裙摆还是碍事了些,她从探春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扰。
正在二人思量要如何以更省时省力的法子到达山顶时,几个散漫的声音远远响起。
“停,稍作歇息。”轻佻慵懒的男声渐渐靠近,随之出现的还有两顶质地精良的肩舆,在山中显得格外突兀。同样的傲慢神情,同样的宽袖云袍,两个青年男子在厮仆的簇拥下下了肩舆,瞥了眼长亭,轿后跟着的厮仆择了处宽阔地,变戏法似的搬出坐具,摆上茶水,两位似贵公子般坐下,优雅地啜饮着茶水。
“怎么有肩舆?”探春侧过头,小声跟宝钗嘀咕。
大约是与长公主府熟稔,或者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心中的猜测只是猜测,宝钗仍是摇头,口中只回“不知道“,却在与探春的对视中含了些不便明示的意味。探春也不傻,瞬间反应过来,拉着迎春远远坐到长亭角落,低头喝茶闭口不言。
男人的谈话声却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姓张的接到长公主的请柬,但是却不巧病了,没来。”
“什么病不病的,借口,“被称大郎的男子带着几分讥笑,“破落户一个,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一身参加宴会的衣裳,看他平日里眼高于顶,不屑搭理我们,到头来还不是只配和臭穷酸一样读死书挣前程。“
“那穷酸哪能和大郎相比,大郎才貌双全,刘相最看重的长孙,就等来年栓选授官。就像今日,若非大郎与长公主府熟悉,小弟哪有肩舆可用。”
“你我亲兄弟般,何须说何见外之话。”男子话语里的艳羡与奉承,极大地取悦了那大郎,“来年你我一同从弘文馆出来,便是同年的情分,咱们这样的,自是用不着蝇营狗苟。”
“我与立节郡王相熟,常来此游玩,长公主府周到,自是常备肩舆,不然南庄这广阔的美景,若是每每都得劳动客人用脚走一路,谈何尊贵体面。”越说越掩盖不住内心的炫耀和鄙视,“话又说回来,若是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即便入了今日的宴席,也不过是因为长公主心善怜悯,不配与你我相提并论。”
与他同席的男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讨好地举起茶盏:“能和大郎同年,是小弟的福气,只是别都虽不差,小弟却是远离故土,还得仰仗大哥多多提携。”
“你我同年同品级,谈什么提携。大宴还没开席,你倒先自醉了,”刘大郎嘴上笑骂着,身体却诚实地受了敬茶,掩不住的得意,“急什么,该你的跑不了。”
被训斥的人嘿嘿一笑:“有大哥这句话,小弟去别都也有盼头了。”
两人以茶代酒,你一杯我一杯,仿佛到了那酒桌上,视长亭里诸人若无物。
长亭中诸人将这对话听得一字不漏,那些议论声如针般刺入她们的耳中。
宝钗目光微敛,唇边惯性地挂着淡笑,拿过莺儿的团扇给自己扇风。探春面色如常,只是忍不住视线在长亭内外来回逡巡。迎春紧蹙眉头,却将目光移到脚边不知名的野花上,似乎在认真研究什么。
一行人神色各异,出奇地一致沉默。
湘云在原地暴躁地跺跺脚,又卷了卷袖子,迈开大步就要出长亭,却被宝钗和探春挡住去路。
湘云试图绕开两人,烦躁而小声道:“那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宝钗和探春皆是摇摇头,其意不言而明。
三人僵持着,亭旁林间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宝钗和探春都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影仿佛瞬移般就凑到了跟前,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已经迅速牵起了湘云的手,满脸灿烂地冲年轻的女孩笑。
“史家妹妹你在这,可让姐姐好找。”
来人语调愉悦地上扬,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状若含春水。
看得年岁稍长的女孩们隐隐皱眉。
见两位姐姐神色防备,湘云忙拽过那女子:“宝姐姐,这是裴家二娘子,最近刚随阿耶调动回长安,我的旧相识。”
又拖着人到迎春跟前见礼。
湘云算得上同龄人日身形高挑的,这裴二娘看上去虽已及笄,身形比寻常女性高上许多,待姐妹们互通基本信息,湘云立马甩开扒拉着她的手,愤愤道:“裴二,平日害我等老半天就算了,今天说好要给各位姐姐介绍你认识,还敢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