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三年，大唐与吐蕃战事起，主帅接连兵溃被困，幸而一偏将率兵夜袭吐蕃方解大军之围。八月萑苇，战报抵达洛阳，皇城上空隐隐环绕着的凝重气息方才散去。

时至八月半，紫薇城内廷难得显示出一丝松弛。

中秋晚宴上，圣人不胜酒力头风发作早早离席，天后代替圣人宴请群臣。待到酒酣耳熟时，天后下令赏赐宫人，阖宫顿时上下洋溢着喜气。

这份恩赏带来自然也传到了掖庭宫人身上。

郑氏在大殿外拐过几个转角终于找到被安排做洒扫的女儿，将匆匆两块馅饼塞给自己女儿，只来得及说句“快吃”便匆匆离去。尚食局人手不足，她从掖庭临时被抽调过去做事，得回偏殿候着差遣。

被塞了纸包的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看上去似乎比同龄人更瘦弱些，桂花甜甜的香味从油纸的缝隙悄悄冒头，女孩没有吃的打算，小小的纸包塞被原样揣进怀里，掩在不尽合身的宫装下。

觥筹交错还在持续，洒扫的工作量不重，也没有人来派新活儿。

婉儿在附近走了两圈，见四下无人路过，便轻轻倚着廊柱，低声回忆背诵起阿娘和宫教博士教导的文章。

“……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整篇背得很顺利，直到，“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久安长治……久安长治。”

“久安长治……”

长安啊。

婉儿喃喃地自语着，像是被施过障碍法术一般，突然忘了下文，始终没有念到下一句。

“下句是，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陌生而愉悦稚嫩童声脆生生地接了后句。

婉儿蓦地转身。

来人是一个比她还矮上几分的女孩。

只消看一眼，婉儿立刻跪了下去：“参见太平公主。”

“咦？你认识我。”

“你见过本公主，”年少的太平公主笼着月光，踩着宫阙重影走向她，凤眸扬起，暗藏威严，不似方才稚气。

“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隶属掖庭，临时拨来干些杂活。”婉儿听出言外之意，忙俯身行礼，“奴未曾见过公主。阖宫上下皆知，二圣有一位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奴观贵人尚未及笄却气度不凡，天人之姿，年龄亦对得上，想来贵人便是公主本人。”

太平平不置可否。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宫里同龄的女孩不多，若是见过定是有印象的，掖庭的人不会到她跟前，不记得就说得通了。

那可是个苦地方，宫人几乎都是重罪大臣后代，以至宫里干不完的脏活累活都紧着掖庭。

她打量眼前跪着的宫人，不知是哪个罪臣的孩子。

虽是跪着，腰杆倒是笔直，瘦瘦小小的身子被似乎大了一号的粗糙宫裙衬得瘦削单薄，反显得有几分不亢不卑的姿态。

况且……

虽只匆匆一眼，她却发现那双明眸倒是与一般唯唯诺诺的婢女不同。

明亮如晨星，惹得人心向往之。

想再看一眼。

“免礼，”太平公主的语气又像突然冒出来接话那般欢快，“你，抬起头来。”

婉儿谢恩依令起身，这一次抬头，婉儿才真切看清华贵锦袍下少女的脸庞。

那样一张明艳娇俏的少年脸庞，仿佛世间的苦难都与之绝缘，尚且稚嫩的丹凤眼专注地盯着她，带着直勾勾的探究，却并不似某些上等人看一个会吟诗作对的有趣玩意，更像真正地在“看着”她。

月光清冷，夜色浓稠，盯着自己的褐色眼瞳和煦温和。

婉儿被太平疏朗的笑容灼了一下，悄然低了眼眸裹起了自己。

她说的实话，但没完全说实话。

公主的气质高贵归高贵，可这皇宫不缺的锦衣华服堆出来的贵人。能确定眼前之人是公主，很大缘由是婉儿在司寝局轮差见过那身凤凰纹样织金锦。

除了天后，紫薇城唯有二圣爱女才拥有使用这纹样的权力。

不过，只要结论一样，有谁会在意推论过程呢。

意料之外的问话响起。

“你很喜欢念书？”太平公主语气里并不含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

婉儿却愣了片刻，干活开小差这事，可大可小。

公主是要追究吗？

她拿不准太平的脾气，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再度抬首：“天后福泽宫闱，有教无类，安排宫教博士教宫人识文断字，掖庭亦是如此，奴方才正是趁着一点闲暇温习功课。”

“习艺馆教得挺丰富。”仿若没察觉出言外之意，太平神色如常问道，“你喜欢这种书？”

婉儿道：“奴跟着学久了，多少能品出一些乐趣来。”

“你、你是什么脑子啊，”太平闻言面露嫌弃，抱怨道，“那些个书硬邦邦的，老在教本公主做事，不知道有什么趣，全然不如《世说新语》来得吸引人！你居然还能品出乐趣？”

太平公主不仅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开始真情实感皱眉抱怨起老师多么过分地追着她加功课。

完全没有鼻孔朝天的贵族架子，絮絮叨叨得有些可爱。

婉儿放松了下来，不禁莞尔：“公主说得在理，有的书成了老师加的功课，有趣也变枯燥了。”

“方才听你背诵，什么久安长治的，倒是突然让我想起长安了，你可曾去过长安？”

婉儿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两句，着实错愕： “奴在洛阳出生，未曾去过。”

太平上前两步，凑到她跟前，兴致勃勃道：“我总听二兄说，长安城阙壮观，坊市繁华更胜洛阳，有机会真想去看看，你呢？”

太平身上萦绕着若有若无花香，看向婉儿的眸子生意盎然，整个人像是被暗夜拥抱的纯白昙花。

婉儿轻咬下唇：“奴虽未去过，但奴读过‘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有二圣恩庇四海，想必长安亦是富足。”

“奴是宫婢，又是女子，此生若无大机遇，必无缘得见长安，能从诗文中窥得一丝风貌已是福气。古来读书明理皆非常人能学，故而南朝江泌，出身贫苦映月读书人人称颂，女子无须学江泌，奴有幸识文断字，即是举目可见日，不能身至长安倒也少了几分遗憾。”

长安，虽是首都，二圣却长居东都洛阳，内侍们说，这也是前朝臣子诟病天后把持朝政的原因之一。

婉儿说的是心里话，却知道说得过于直白显得僭越了。只是，这一番话冥冥中寄居在体内太久，遇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提问，蓦地就冒了出来。

见眼前的小婢女一本正经的不安模样，太平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太妥。

虽然她本意确实只是随口闲聊。

“确实可惜，本公主也出生在洛阳，并未去过长安，不说这个遥远的事，”太平笑嘻嘻转移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一愣，眼前人笑得调皮毫无计较，悬着的心蓦地又落了回来，只是不知道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奴，名叫婉儿。”

“你叫婉儿，婉儿。”只见太平含笑念了几次她的名字。

婉儿莫名生出局促，却来不及细想，突然就被拽着跑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惊呼：“公主？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嘘！别喊，“狂奔的步子被喊得慢了些，但是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婉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你一定喜欢！”

被主子牵着在宫里乱跑，婉儿这会儿只觉得脑袋不太稳，哪有心思考虑自己喜欢什么。

她勉力跟上公主的脚步，看到对方的后脑勺上珠翠金钗步摇互相打架，只得认命地叹气。

公主力气好大，根本挣不开。

两人一路撒开步子也没人敢拦，七拐八弯后停在宫中一处。

“公主您说好地方就是，书库？”婉儿很吃惊，皇家书库上收经史子集，下收集民间奇闻逸录，堪称集古今之大成，掖庭罪奴根本无法进入。

“正是。”太平看着绷紧的小婢女慢慢放松地露出向往的笑容，就知道来对地方了，率先推门而入，“典书何在？”

那值守的典书吏听有人唤，透过书架堆看去，见是公主，连滚带爬过来磕头。

她制止道：“行了行了，别磕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典书吏更不安了：“公主，今晚宫中大宴，您老不在宴席上，怎么来书库了？”

“本公主想去哪就去哪，来书库自然是看书的。”

典书吏哭丧着脸对着这尊大佛：“公主、我的小祖宗、我的祖宗奶奶，您行行好，饶了微臣。上上次您‘借走’的《乐毅论》还没还回来，郎官要是追究起来，微臣这个小吏如何担待得起。”

小祖宗挑眉，这可是世间仅存的王右军《乐毅论》墨迹本，她软磨硬泡小半年，她娘才松口让她从书库拿出去，乖乖交回去是不可能的。

“......本公主今天就看看，不带走。”她指了指婉儿，“她跟我一起的。”

婉儿见状忙配合地行了个礼。

听公主答应不借书，典书吏哪里管公主带了什么人，只是仍旧登记了访客信息，才同意放她们进去。

皇家书库自然是藏书如山，汗牛充栋。仅仅是第一层，就是婉儿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多的藏书，浩如烟海的卷轴竹简，甚至还有十分罕见的佛经雕版印刷，让婉儿一时之间不知从何看起。

“书库按经史子集排的，婉儿在的地方离经部更近。”太平轻车熟路地穿梭在书丛里找自己感兴趣，声音在书林深处传来。

婉儿眸子亮了亮的，很快就找到心心念念已久的书简，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