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突然沉默下来,墙角地漏静静滴落。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拎着两卷书摸到婉儿身边,见她神情认真仿若无人之境,不由暗自咋舌,看得这样认真,好像老师明天要抽她背书。
她上去扯了扯好学生:“你看这个。”
婉儿一转头,就撞上公主“想分享好东西”的兴奋模样,接过递过来的卷轴,一笔端正坚实潇洒俊秀的楷书跟着展开的卷轴一点点显露出来。
好字!
见她眼神微亮,太平笑道:“这个楷书手的字确实不错,书库里经常看到他抄的卷轴。”
楷书手落款处写着“林如海”三个字。
倒是字如其名。
婉儿点头赞同这份夸赞,目光移向书卷正篇。这卷书通俗有趣,言辞瑰丽,她看书极快,很快就弄清楚这是一部怎样的书了。
原来公主对这种记载稀奇古怪故事的书感兴趣,婉儿叹道:“神鬼之说虽奇幻诡谲,然草木鸟兽皆有灵性,自有无尽玄妙,难以妄评,但确别有一番乐趣。”
大唐尊贵的公主对这些杂谈信手拈来,接着道:“搜神记录民间异闻,山海经笔绘奇山异兽,虽年久仍可观山川湖泊,世事变幻无穷,此杂记颇有同种风味。”
两人相视一笑,油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只没多久,相谈甚欢的氛围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公主,您果然在这。”温和不失严肃的女史领着婢女朝公主行了个礼,“宴会还在继续,请随妾回流杯殿。”
裴氏见公主身边那个陌生的宫婢行过礼后,便知趣地默默退至听不到二人谈话的角落里,对太平说话更直白了几分。
“今晚的破阵舞很得天后喜欢,要在场的宗亲大臣都点评一二,结果发现您不见了,正气得到处找您。”
“我走时候,不是跟旦哥哥说了,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吗,怎么这么没用。”惹怒天后的人缩了缩脖子,又气得跺脚,“太常寺好大排场,非等着我回去亲自夸?”
“妾对音律不大通,但天后精通音律,闻之心悦,想必是改得好。”裴氏顿了下,复笑道,“您别跟相王置气,谁能瞒过天后呢,便是妾来此处找您,也是天后特地交代的,您还是快与妾回去。”
太平撇撇嘴,认命地点头,挥手裴氏和婢女们去门口等着。
她走向起婉儿,拉起她的手:“要回去啦,你的书看得怎么样?”
婉儿浅笑,自信地指了指自己脑袋:“已经在这里了。”
太平瞪大眼睛:“我才不信!默出来给我看!不对,你背这个作甚!”
婉儿依依不舍将眼睛从书架上移开,露出一丝羞涩:“书贵重,奴买不起,只能尽力记下,再默出来。”
对上公主亮晶晶的眸子,婉儿放软了声音,“公主若是想看,奴默好后送到蓬莱阁,权当感谢公主今晚的照拂。”
蓬莱阁是未出阁的公主皇子住的宫殿,现在就住了公主一人,只要她允准,婉儿进去不是问题。
“这主意好.”她掂了掂手里的书册,招手让典书吏过来,“拿去放好,本公主要走了,今儿就不借出去了。”
典书吏战战兢兢了一晚上,这话如听仙乐耳暂明,立刻欢欢喜喜地抱着书卷一溜烟消失在层层书架中,生怕小祖宗反悔。
太平的目光又落回婉儿身上,见她盯着书库依依不舍的模样,心意一动,从腰间取下玉佩放在婉儿手心。
“公主,这……”婉儿下意识要推辞这赏赐。
对方抛出一个她难以接近的理由。
“别误会,坊上弄的边角料,自个儿雕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全当作本公主的信物,典书认得,以后你想进书库就可以自由进出书。”
太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当然,你也看见了,书库对本公主很不友好,借几卷书都难得很,刚刚那卷《研神记》你也看过,到时候一并默出来交给我吧。”
实在好奇这人是不是过目不忘。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待会儿同本公主一起回流杯殿,没人敢罚你擅离职守的。”
每个好处都让一个卑微的掖庭宫婢无法拒绝,可只要愿意,婉儿能找无数个“无功不受禄”的理由合理拒绝,但似乎都抵不过太平看向她充满期盼的热烈目光。
光洁的月牙形玉石触手温润清凉,婉儿鬼使神差地应了句:“好。”
太平溜回宗室中间,偷偷打量一眼主座,见阿娘有微醺却如常地跟敬酒的大臣打机锋,再看一旁喝得面色潮红的几个哥哥,神色惬意,她那“没用的旦哥哥”,不仅没抱怨被她连累,还小眼睛瞪得老大地看她,一副在问“你怎么回来了”的模样。
一点不像挨过骂。
她顿悟,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裴氏,裴氏也不恼,好脾气笑笑退回天后跟前。
唉,好无聊,不如听婉儿背硬邦邦的书。
婉儿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尚且是孩童的太平朝大殿门口张望了一眼,忧愁地咬了一口圆圆的芝麻胡饼,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夸太常寺,咬得更狠了。
觥筹交错在继续,待到明月上枝头,夜深露重时分,紫薇城才逐渐安静下来。
仆房一片漆黑,阿娘还未回。
婉儿摸黑点燃油灯,昏黄烛光晃动起来,很快照亮这块巴掌大小的地方。
屋子虽小,拾掇得却干净整洁,在动辄十数人挤一间房的掖庭,称得上有一点奢侈。婉儿清楚,她和阿娘能在这间小屋子独住多年,少不了舅舅暗中打点掖庭令。
今晚的宫宴,阿娘听说舅舅在,为了见舅舅一面,便想法子接了尚食局的差遣。
年轻的女孩卸下身上的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笔墨纸砚,还有两根蜡烛。这包袱是劳作结束时,安排活儿的内侍塞给她的,说是公主吩咐她不得偷懒。婉儿拿起拳头粗细的红烛,凝固着大片烛泪,像是从今晚宴席上没用完的。
不知能抵得上多少油灯。
婉儿没想到这位公主年岁不大,却意外地很体恤人。这宫里,分内的东西尚且得额外花钱才能拿到手,更遑论蜡烛这样稀罕物。
将包袱里的东西收拾好,估摸着阿娘很快就要回来,她便生起小炉子烧水,又将揣在怀中许久的馅饼隔水热着,希望阿娘回来时正好能用上一口热食。
婉儿体弱,阿娘将好一点的吃食都留给她,很辛苦才把她养大,还坚持教她识字。宫教博士能教的东西有限,若非阿娘满腹诗书,她哪里接触得到这些被儒学之士奉若圭臬的四书五经。
阿娘很执着地要婉儿去学、去看各种各样的书籍。
更年幼的时候,婉儿不明白,沦为掖庭罪奴的女子,读书有什么用?掖庭这么辛苦,读书让日子更辛苦了。
婉儿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她记得阿娘怔愣半晌,苦涩而平静地说,生年难满百,生作妇人身苦,苦,更要读书,读了书,才明白苦从何处来,掖庭日子苦,但兴许读了书,能化解这些苦。
那会婉儿不懂,后来,许是某个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赶着浆洗,脑子里冒出的“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让她有点理解了。
炉子渐渐冒出热气,冲散了寒冷的回忆。
婉儿推开窗,抬头看了看树梢月亮,皎皎月光为昏暗油灯增了几分明亮。
亮度正好。
她将案几挪到窗下,铺纸研磨开始默写。落笔前,猛然想起,这公主,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宫婢的字丑啊!
轻笑声在小小的仆房里回荡,婉儿平稳地下笔,回应她人生中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相信”。
此时的婉儿还不知道,阿娘的执着和一面之缘的小公主将会引导她去往什么样的人生。
时光荏苒,三载匆匆而过。
即便外有吐蕃势强,内有太子党蠢蠢欲动,朝中局势一触即发,到了每年的团圆夜,皇家中秋家宴仍是照常举行。
被天后调回身边做事便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晚的空闲,婉儿却想着某份在拟的诏令还能用哪个典,掉头去了书库。
熟悉的墨香隔绝了喧嚣,婉儿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恍惚似乎又回到第一次到这个地方那晚。
那晚也是这样明月高照、月华不输阳辉的夜。
许是太过劳累,婉儿渐渐半阖起眸子。
烛影晃动,带来一阵熟悉花香 婉儿迷迷糊糊看去,一张比梦中成熟许多的明艳脸庞在眼前急速放大。
“果然在这能逮到你。”
太平正在冲婉儿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想起婉儿被她要到身边当侍读那会,中秋或者其他宴会,她爱拉上婉儿一起,大部分原因是喜欢看婉儿劝自己别开溜苦口婆心的无奈样子,为此,她就还能耐着性子应付宴席上的客套。
可惜,自从阿娘将婉儿调回去伺候文墨,太平又捡起宴席开溜的老习惯。
挂名才人的俸禄足够买到绝大部分想看的书籍,婉儿喜欢钻书库的习惯却没变。
今年的两人未约定中秋要见面,只是一个喜欢从宴会上开溜躲清静,一个喜欢趁着空闲往书库跑,倒也常常能碰见。
今晚能遇到也是缘分呐。
太平言笑晏晏,掰了小半块从宴席上顺走的馅饼递给婉儿,见她呆愣不接,笑嗔了句“书呆子”,便要将馅饼直接塞她嘴里。
甜甜的红豆馅料入口,婉儿才反应过来,慌忙去抓还捏着馅饼作乱的手。
书库之中,两人笑作一团,婉儿腰间的月牙形玉佩与佩环相碰,叮当作响。
月光剔透,佳人玲珑。
冷辉落在交叠的身影上,好像变了,好像又没变。
或许未来还是会变,但过去总是不变的。
只此时,一轮明月夜,举目既见月,何须处处觅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