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迷失在找你的路上了嘛。”裴二也不恼，转而冲宝钗几人躬身行礼，“让诸位妹妹久等了，是姐姐的不是，姐姐在这赔礼了。”

几人也看出来了，这裴二娘子同湘云应是关系极好，便也不再拘礼。

探春率先打趣起来：“裴娘子可别被她骗了，她才没跟我们说要介绍新朋友，哪里让我们就久等了。”

“三姐姐你是哪边的？！”湘云一阵哀嚎。

探春一本正经：“我帮理不帮亲。”

湘云看向宝钗，宝钗收到视线，只上前将她卷起的袖子放下，但笑不语。

湘云气恼地翻了下眼皮：“都是你出门不看路的错，为了等你，姐妹们被腌臜话污了耳朵不说，要是赴宴迟到了，你怎么赔我们。”

这话就是强词夺理迁怒裴二了。

这回，最沉默的迎春都试图劝湘云不要闹脾气，毕竟，连她都清楚湘云突如其来的气恼从何而来。

还不是长亭外那两个男人，高高在上嘴里阴阳怪气，嘴里说什么穷酸书生，其实拐着弯地嘲讽她们——先占了长亭，连个肩舆都弄不到，只能用脚走山路的“穷酸”。

“云妹妹急什么，路上兜兜转转，正巧赶上一出弹冠相庆，我们怎么能让话本子停在这里呢。”裴二却对湘云眨眨眼，故意大声道，“迟到这点小事，长公主不会介意，不过长公主对那些狐假虎威、辱了长公主府的宽和仁德名声的人，可是介意得很。”

湘云一愣，眼珠提溜一转，虽久未相见，“狼狈为奸”的默契俨然发挥了作用。

只见湘云袖口抖了抖，一个金灿灿的东西顺着裙摆悄然滑落至裴二脚边。

裴二捡起金灿灿的东西走到亭边，装模作样地高声道：“哎呦喂，好大一个金龟配符，隔着我的脚了，谁落下的？”

裴二说话气沉丹田，中气十足，“金龟配符”四个字传得尤其远。

霎时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宝钗配合道：“云妹妹的，幸亏裴娘子找到了。”

“原来是史家妹妹的，什么时候有的好东西，也不跟我说说。”

湘云瞥了亭外一眼，上前几步从裴二手里拿回金龟：“也没多久，就去年雪停那几天去山里打猎，打了几十只兔子， 长公主看了欢喜，就赏了，说让我好好练，下次围猎带我猎个老虎。”

说罢，又把金龟举到裴二眼前晃悠。

纯金打造，技艺精巧，金闪闪，光灿灿，甚是夺目。

“好啊，你偷偷进山打猎，居然不叫上我。”

“……醒醒，去年你人在哪，上哪叫你。”湘云将金龟挂回腰间，没好气地回道，“你又不是没有，那可比我早多了。”

“那是，”裴二拍了拍胸口，“这可是我第一次打架的战利品。”

“你打了谁来着？”

“武三思的两个孙子。”裴二笑眯眯地道。

“有一年，天后设家宴，两个兔崽子非要扯我发髻，你说气不气人，我一气之下就揍了他俩。没想到兔崽子年纪比我大，却不抗揍。我还没用力，他俩就倒了，还哭去告状，结果天后不但没罚，还夸我天生神力，御赐了金龟和胡服给我。”

“打那以后，长安城里同辈的男孩，见了我都绕路走，到现在都没改过来。”裴二笑得十分和善。

湘云冷哼一声：“他们倒也实诚，不像有些人，只有卖狗皮膏药的本事，还非得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灵丹妙药，仗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就开始耀武扬威。”

裴二和湘云高谈阔论，只怕声音小了传不仅亭外二人耳中。

殊不知，两个男人的脸色早就变了。

现今天子即位后，对死于李重俊叛乱的武三思斫棺暴尸，墓碑皆夷，下场之惨淡。哪怕是闺阁女子，也是知晓武三思此人的。即便如此，在上一位皇帝在位时，乃至再往前天后主政时，作为武家领头人地位非一般人所能企及，他活着的时候，何人敢对他的家人这般无礼。

但眼前的俊秀女子不仅当时全身而退，如今能入长公主的眼，定是家世了得。丧失了引以为豪的家世，年轻男人辩无可辩，抬起宽大袖口掩住口鼻，从嗓子眼里发出只有身边男人听到的优越嗤笑。

“无知莽妇，见识浅薄。”

“妇人不一定鲁莽，但有些人是一定没种。”裴二初现时疏朗的笑容化为讥嘲，“咱们妇人家来这儿是为的是长公主，可不是来听这些没种的闲言碎语。”

嗤笑声虽小，裴二天生五感灵敏，确是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俊秀的女子转身瞪视：“诸位视朝廷官员调度纲纪为无物，视朝廷命官之责为攀比手段，尔等竖子，胆敢在混在长公主邀请的贵客里大放厥词。”

年轻男子未曾想低声自语能被听到，重重地啧了一声，恼怒被戳中痛脚，欲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心腹婢女扯住袖袍不赞同地摇头，只得咬牙装出男子不拘小节的大气，带着跟班和众奴仆甩袖而去。

“登高易跌重，人人惦记走捷径，却不想登高跌重，摔下来如何疼痛，看了不算，非得自己尝尝才知其中滋味是吧？”裴二不屑地瞥了眼似在仓皇逃离的肩舆，转向姐妹的视线却柔软许多。

“对付这种人，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宴席散了，谁能认识谁，何况我们也没说假话，怎能让这种人气焰嚣张。”

见迎春等人神情慌乱，裴二主动缓和起方才怪异的氛围，调皮地眨眨眼：“被晦气的玩意扰了进度，忘了正式自我介绍。”

“在下姓裴，名端生，家父兵部郎中裴光庭，重慈华阳夫人。”说着熟练地撩了撩裙摆，神情郑重地垂首向诸人行了个插手礼。

再抬眸，俊俏女子面上庄重之色敛去，嘴角上扬，勾勒出更胜郎君的风神疏朗。

“我在家行二，各位妹妹随意，叫一声二娘便好。”

注：

1.惊鸿髻：武周至中宗时流行的高发髻，形如惊鸿掠起的一翼或两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