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见峰顶先闻怒斥声，青灰色石阶山道上，扛着两架肩舆的奴仆被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妇人正训斥着。
“好个混账东西，没人盯就擅离职守，我看你们是皮痒了？！侍郎一片好心安排肩舆侯着，就怕山高路滑，身子不好的贵客在路上有个什么意外的。”
“见钱眼开的狗东西，偷懒不守着自己的差事便罢了，竟敢拿着庄上的肩舆接私活，你们眼里是没有上官侍郎，还是没有长公主？”
四个奴仆被训得惊恐不已，也不管肩舆上坐的是什么人，像是扔下烫手山芋一样，火速把肩舆撂到路边，逃命似的没入忙碌的灰青色奴仆群里。
肩舆上二人在自家奴仆的搀扶下站起来，面露不虞。
管家娘子像是仍不解气，继续冲着逃跑的四个背影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声，跟着便指使跟着来的仆从扛走肩舆：“南边山道有不慎崴了脚的娘子，赶紧送过去，误了娘子们的时辰，当心你们的月例！”
忙了一通后，仿佛才看见被潦草撂下的两个男人，行礼后气如洪钟道：“几个惫懒货扰了郎君行程，让郎君们见笑了。长公主特地嘱咐了，即使她不出席，下人们也一定要恪尽职守。瞧我这疏忽的，领了今日侍候贵客们上山差事，却单想着长公主挂在嘴上担忧的几位小郎小娘子经不得劳累，没想到郎君们也身体不适，要是早点知道，定会多安排几个小厮抬着架肩舆贴身伺候，实在考虑不周。”
山林寂静鸟鸣幽幽，将高昂的呵斥送得更远，引得沿路的世家子们纷纷侧目。
裴端生和湘云打打闹闹走在前面，裴端生五感敏锐，眼尖，一眼就看到管家娘子脚边被潦草撂下的肩舆上，有面面相觑的两个男人，是不久前才见过的“熟人”。
她心下暗笑，止住动作，装作目不斜视，竖起了耳朵，放慢了脚步。
湘云见她走得慢了，以为前面发生什么，顺着看过去。
哎哟，有热闹看。
她连忙招呼落后她几步的宝钗主仆：“宝姐姐，你们快来看……”
“来看松鼠，那几只胖松鼠机灵得紧，”裴端生忽然驻足，抬手指向松树枝干间遇人就缩头的小胖松鼠，高声道，“山顶的松鼠个个鲜嫩肥美，山脚的却瘦小干瘪。想来是山脚的懒惰，不肯多跑几趟储冬粮。”
湘云一听，乐了。
什么胖松鼠瘦松鼠，姓裴的胡说八道。
她眼珠一转，悟了，忙添砖加瓦道：“秋天温度适合，食物多，松鼠随便寻一处便能活得滋润，瘦的可能是被胖的抢了吃的，胖的又懒得动。”
宝钗上前几步，正好听到这句，经过方才一路闲聊，对这位盛名在外前女官的小孙女多少有了些了解，比湘云大，爱闹的性子，同样的豪爽大方。
这看起来又要闹腾了。
宝钗微微蹙眉，虽说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反而是欣赏和喜欢的。
只是，今天遇到的人，个个来头不简单，哪个背后的家族都非善类。况且，在长公主的庄子里，在长公主的管家跟前，同长公主的客人起龃龉，若闹大，岂不是徒生事端。
担忧浮上心头，原本明亮的杏眸凝重了几分，宝钗打算拉住情绪高涨的湘云，小女孩却抢先跑开，俯身捡起山石道旁一枚干瘪的松塔，在手里掂了掂，抬臂便掷向高达丈许的松树。
湘云的投射本事不错，正中探头探脑的松鼠，发力时腰间金龟玉环相撞，发出脆响。
“就像去年冬天，我在山里捕兔子，发现有傻的饿倒在洞口，猜怎么着？现成的石洞漏风，傻得当自己真寻着了好地方。”她得意地看着被打得缩头的松鼠，又随意一指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兔子洞的土洞，“你们瞧，这勤快的都是自食其力，洞都选在背风朝阳处。”
说话间，湘云回头拉着宝钗，继续招呼走在后面徒步的姐妹们和更远处悠悠赶上的迎春肩舆。
宝钗见湘云并未进一步动作，便也放下心来，与走在后面的贾家姐妹们汇合。
一行人边走边聊着闲话，仿若没有看见脸突然涨成猪肝色的两个男人。
俊秀的女子迎着正午升起的阳光，路过“熟人”时幸灾乐祸地挑衅地睨视了一眼。
“都说狡兔三窟，最忌贪近求便，那些抄近道的，既躲了寻路的苦，自然也尝不着向阳洞的暖。”裴端生唇角讥诮，“禽兽尚且知脚踏实地勤勉求生，何况人哉？”
转头便将周遭的窃窃私语声甩在身后。
管家娘子侧目瞥了暼扬长而去的年轻娘子们，弯了弯薄唇，最后忍不住笑弯了腰。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更热切了。
管家娘子拭掉笑出的泪，对两个男人福了一礼，端庄得体笑道：“两位郎君如此需要肩舆，想必是腿脚有疾，行动不便。郎君们怎么能如此客气，这么跟我们下人客气，我们是万万当不得的。”
两个人欲要辩驳，却被对方笑容下不容忽视的威压噤声。
“虽说庄里的肩舆有定数，但是伺候贵客的人还是不缺的，”她指了指身后仆从，“你们几个，扶好两位郎君上山，郎君们若是体力不支，你们就是自己当肩舆也得把郎君伺候好了。”
魁梧的仆从应声称是，两人一个，将贴身的小厮婢女挤到一边，压下宽衣广袖男子们的挣扎，恭敬地将人搀扶到山道，“搀扶”着二人一步步走向山顶。
事毕，管家娘子扫过看热闹的世家子，众人连忙装作继续忙碌，默默散去。
南庄玉山峰顶端的日晷针影渐短，裴端生、湘云、宝钗及贾府一行人行至峰顶。目之所及，宽阔的青岩平台，露天席地，竹案一上设杯箸茶酒具。依险而筑的三重楼阁飞檐泛着微光，捧着食盒的侍女们踏着石阶迤逦而上，青石板上散落着碎金似的菊花瓣。
这场重阳宴的戏，终于要开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