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夏秋交替,空气中的燥热逐渐消退,骄阳不再如火,甫入秋,长安城的老百姓似乎也被舒适温度引诱,纷纷走出屋子感受着久违的凉爽,集市往来的人潮涌动了起来。
东市,锦绣绢肆。
大白天的,两个男人酒气冲天,却衣料样子却考究,看店的伙计急忙堆起笑容,赶着上去端茶倒水,只见两个男人一派轻车熟路地坐下喝茶,其中一个穿着时兴的挥手赶伙计去上最好的料子,打着酒嗝自顾自聊了起来。
“老弟,你撞大运了,这次宴会在长公主南山的庄子,还碰上上官侍郎主办。除了替圣人办诗会,上官侍郎都是等着别人请的,哪有她主动的。”
“就是说啊,咱们都以为长公主要给驸马守丧,宴会肯定得取消了,谁知道,居然换成上官侍郎来办,听说还是长公主亲自登门请的。”
“可不是,就算帖子几个月前就下了又如何,长公主要取消就取消了,谁会说什么。要我看啊,长公主还是重视咱们世家的,就是不愿扫咱们的兴,不然以上官侍郎的做派,哪能请得动。”
“嘿嘿,到时候公侯府上的小娘多的是,老弟可得加把劲好好表现。”
“那是自然,要是能像兄长这般娶得赵郡李氏,也不枉费愚弟多年辛苦。”
“得了吧,你小子辛苦什么,通房大把,你家里费力气捂严实,不就为了正妻能娶个门第好的。”
“那些如何上得了台面,哪能比得上兄长娶得佳妇,如今堂堂正正春色满屋的神仙日子。”
“哈哈哈,老弟见笑了,你嫂子贤惠大度,不枉我费尽心思求娶。”
“那兄长这回得帮愚弟好好参夺参夺。”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要不是早就自立门户娶妻,这宴会我肯定要去。听我讲,这女人嘛……”
两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粗鄙不堪的笑声。
彼时,宝钗正在后堂同新掌柜谈着绢帛运送的路线,这番下流意淫听了个真切,惹得她不适皱眉。
重阳宴会是近日长安世家千金公子间最流行的话题,平头老百姓都要议论上一嘴,买卖人自是不会错过。
长公主好善乐施,风流雅致,宴请并非罕事。只是此次颇为特殊,长公主府给长安城内几乎所有尚未出阁的名门望族千金公子递了请帖,闻所未闻的大阵仗,再加上上官侍郎出面主办,在上流圈子里掀起大波澜,热度压倒其他所有八卦。
既然宴会请的都是未出阁的娘子郎君,最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寻一门好亲事。
虽说如今大唐风气渐宽松,但是高门大户毕竟自持身份,未出阁女儿能接触的人还是受限,能光明正大接触同龄异性的机会不多,万一看对眼成了,指不定能算长公主或者侍郎牵的线,够吹嘘一辈子了。
于是,各家长辈瞧着自家儿女,算盘打得哐哐作响,首先便从“人靠衣装”入手了。一时间,东西两市的高档绢肆布行和裁缝铺子迎来大批公侯贵府采买人,门庭若市。
锦绣作为东市数一数二的绢肆,因着泼皮闹事构陷,老掌柜下狱,郎君中风,几重打击下以致声名大减,好在,借长公主宴请东风,绢帛需求量暴增,锦绣向来质量不差,也分得一杯羹,隐隐有趁势起死回生的趋势。
近来东西两市生意见好,薛宝钗放心不下,巡查自家铺子之余两头跑,偶尔会替伯母抽查账簿。
结果,今日一来就听了一耳朵的腌臜事。
公侯家的公子哥,某些时候和贩夫走卒并无二致,不知将来哪家千金要倒霉。
宝钗暗暗咋舌,卷起入蜀的舆图,起身道:“掌柜的,今日就到这,肆里如今的情况,我会转达给伯母。丝价高在一时,铺里元气尚未恢复,切记不可贪多冒进,乱了往日经营的章法。”
“娘子说得是。”
掌柜的是新上任的,比老掌柜年轻了一轮,锦绣绢肆因为不景气,另谋高就者多,老掌柜受了丈刑身体垮掉,落下病根,只得推了在其他坊看店的徒弟顶上东市掌柜一职。
新掌柜也听到前厅大声嚷嚷的粗俗话,知道娘子们对这种事很不喜,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准备相送,突然想起个事,懊恼道:“该死该死,瞧我这记性,忙起来竟给忘了,薛娘子应当接到长公主府的帖子了吧?”
宝钗道:“自是接到了。”
新掌柜的习惯性笑容有些挂不住,这些日子东家侄女时不时来查账,赚的就是长公主重阳宴会的钱,满脑子生意经,却忘记东家侄女也是官家千金。
毕竟……头次遇见官家小娘子看一眼账簿,不用算盘就能盘账的,难怪自己想不起来这茬,于是找补道:“娘子的衣裳布料可备好了?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一点小事,哪里需要劳动掌柜的,家里已经备好了,”宝钗笑道,“不过,掌柜的这话我记下了,往后若再需要定来叨扰。”
王家和贾家的名单上皆有宝钗,恰逢换衣购置衣物,舒绢肆本就备了换季新衣料子,都是上品,她便没刻意去寻更名贵的衣料,只亲手画了绣样,再嘱咐裁剪的样式正式些。
“哪的话,只要帮得上娘子,定当尽我所能。”新掌柜连忙拱手恭敬道。
宝钗又客套了几句,莺儿便很有眼见力地掐着谈话的尾巴打起门帘伺候。
前厅,两个纨绔还在高谈阔论,听到后堂有动静,转头突然看到陌生的漂亮娘子们出现,男人们醉眼对视,不约而同地起身,拦住了两位年轻女子的去路。
莺儿本走在宝钗身后两步,这情形给看懵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快步挡在自家娘子身前。
眼前的两个男人散发着熏人的酒臭,莺儿将宝钗护在身后:“两位郎君,有事?”
其中一个男人闻言,扬起自以为迷人的微笑:“看两位娘子空手离去,想是没找到喜欢的料子,不如换家店,正巧哥儿两个也没找到合适的,我们一同参详。”
另一个拿出折扇展开摇动,作出潇洒慷慨的姿态:“买来送你们也是可以的。”
宝钗微抬起眼睑,瞟了一眼拦在自己跟前的男人,沉声道:“多谢好意,并不需要帮忙。二位若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料子,可直接去后堂找掌柜的。”
见她波澜不惊,两个男人反而更加起了兴致,站定不动,出格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露出贪婪的神色。
察觉到冒犯的视线,宝钗神色微变,但仍是镇定道:“肆里近日采买人来人往,能劳动郎君们亲自来挑料子,近日最大的宴席便是长公主重阳宴会,郎君们如此重视,莫非二位郎君也受邀参加长公主的宴请?”
“哟,娘子猜得不错,我二人正是要参加长公主的宴会,”甩着折扇的男人语气中透着一股轻浮和自大,“那可不是一般身份的人能参加的。”
宝钗神色平静道:“长公主何眼光自然是一等一的挑剔,据我所知,能受邀的家世必然是一等一的高洁清贵之家,郎君们皆是世家子弟中的青年才俊正人君子,绝非庸俗的市井腌臜之辈。听闻二位郎君方才提及能入长公主宴席,想必府上也是一等一的富贵,二位亦是出类拔萃的、品行贵重之人。”
“退一步讲,能在这东市进进出出的,又怎会是一般人家,二位郎君,你们说是吧?”
东市多权贵之家流连,这话自然也暗示包含了自己,她试图留一分体面,如果这两人能自行退去,此事便到此为止。
男人们不知是未听出话中暗指,还是假装没有听懂,其中一个男人眯着朦胧的小眼睛:“娘子知道得清楚,定是个识趣人。小爷祖父是当朝宰相,当得起出身贵重,就小爷这相貌气度,这世间少有女子会拒绝的。”满脸醉意伸手企图去抓莺儿的腰肢。
莺儿哪遇到过这样的浪荡冒犯,顿时花容失色,竟是杵在原地不敢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