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自重。”
被莺儿挡在身后的宝钗拉着她,猛地退了两步,堪堪躲过魔爪。
祖父是当朝宰相又如何。
宝钗自觉已给足体面,现场没有其他人,权当没听见二人的身世,作浪荡轻浮地痞来处理,愠怒喝道:“来人。”
绢肆外,薛家车夫和小厮一边闲聊一边整理牛车,听到这声暴喝,脸色大变,举着牛鞭,抄起棍子冲进了锦绣绢肆。
被使唤出去买高级茶点的伙计,也刚巧捧着新鲜出炉的茶点满头大汗回到绢肆,见薛家的小厮摩肩接踵围成人墙似的挡在薛大娘子和莺儿前,便明白了三分。
伙计认命地举着茶点讨好,试图转移两人的视线:“这单笼金乳酥是刚出炉的,都怪小的手脚慢让二位郎君久等,郎君们千万莫动气。”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手持折扇的男子一甩折扇,便将炸得金黄的乳酥打翻在地。
内堂中,掌柜的一直在专心盘账目,冷不丁被这动静惊得连滚带爬地冲到前厅,只见薛家小厮们一堵墙般隔离了两个男人和薛娘子主仆,掌柜的便叫苦不迭,这几个纨绔酒混子四处惹事,怎么就招惹到薛大娘子?
这薛大娘子的身份可不好拿到明面上。
掌柜的赶忙上前打圆场:“二位郎君消消火,别和伙计一般见识。”
又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伙计脑门上:“不长眼的东西,这样的贵客早该带去雅间,怎么让贵客在这干等着!郎君们宽容,不会跟你计较,换我早就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伙计也顺势跪倒在地告饶,掌柜的继续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您瞧,这二位娘子方才也是在雅间订了小店的高级货,我亲自带郎君们去雅间看料子可好?”
莺儿被宝钗一拉扯,总算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冒犯,顿时羞愤交加,忍不住瞪视呛道:“东市就这么点大,谁不知道娘子们喜欢上门看料子做衣裳的铺子,来来去去就这几家。光天化日的,多少双眼睛盯着,二位郎君倒好,喝得这样醉,还说什么……来看参加长公主宴会的衣料子?传到长公主耳中,不怕折损府上的颜面。”
被七八个男人挡住视线,两个纨绔听到这番话,喝下去的酒才像是醒了一半,心下感到踢到铁板,心有不甘,就阴阳怪气道:“听说西市有女伙计替客人量体裁衣,做派甚是大胆贴心,今日我二人醉酒眼拙,竟然将娘子当作那低贱的女伙计,真是一场小误会,还请娘子们原谅我等的眼拙。”
虽透露出退让之意,眼珠子仍是不死心地黏在年轻娘子身上。
宝钗冷眼看着两个“醉汉”:“既然是误会,长公主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断无传入长公主耳中必要。二位若是明事理,就请抬起高足,给我主仆几人让个道。”
“好说,好说,让娘子们见笑了。”
两个男人笑嘻嘻地互相搀扶,打着酒嗝行了个东倒西歪的礼,被薛家小厮夹着两人挪了挪脚,让出一条道。
*
大青牛慢悠悠地甩着长尾驱赶着夏秋的蚊虫,牛车四平八稳徐行,车上却不安静。
莺儿挥舞着拳头,出门时精心梳好的双垂髻歪斜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上这种玩意!世家的郎君也见过,宝二爷不提,哪怕是琏二爷、珍大爷那样的,喝多了也不曾这般无礼!”
莺儿见宝钗一言不发,与平日看上去区别不大,不由得愤愤道:“娘子,你不生气吗?”
“身为女儿家,如何会不气愤。”宝钗摇头道,“我只是在想那二人说的话。”
“话?什么话?那些个腌臜话有什么好在意的。”莺儿不解道。
“那二人提到西市的女伙计。现如今西市用女伙计虽不止我们一家,却也不多,想来茜雪也是遇到过今日这番光景。”宝钗杏眼微阖,眸底泛冷,“醉酒眼拙,简直笑话。”
“娘子的意思是,那二人是故意的?”
“你没听袭人讲,宝玉吃醉后,在老夫人跟前都要撒泼打滚,连他阿耶来了都没用。”宝钗道,“今日那二人说话并不颠三倒四,见着两个女儿家就肆无忌惮,见了七八个大男人倒是酒醒了,说话一套一套的,你见过谁真醉了,还能挑人发酒疯。”
明受了委屈的是她主仆二人,却前顾女子名声,后怕绢肆营生受损,小心翼翼把自己与绢肆剥离,给两个男人留足余地才敢反驳一二,实在荒谬。
莺儿听明白了,敢情是看人下菜碟儿。
顿时俏脸又红润了几分。
气的。
“那茜雪姐姐......”莺儿只是想想,就觉得不好受,自己只今日遇到一次就这么生气,西市鱼龙混杂,茜雪要是时常遇到,得多难受。
“改天先问问茜雪的意思。”宝钗准备听过茜雪的想法再做打算,不过近来恒舒绢肆进项多了,倒是可以把工钱再加一加。
“今日之事,好歹是有惊无险。莫要跟阿娘和哥哥说,省得他们担心。”宝钗交代莺儿,莺儿自是应下。
今日之事虽晦气,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若是她执意在外行走,往后这种事避无可避,还得早做心理准备。
宝钗掀起车帘一角,看往来行人如流水,莫名生出了一丝烦躁。
这一日烦躁和不安,还未结束。
一行人回到贾府的途中,正好迎面撞上薛蟠和薛姨母的车驾,一问才知,张氏差人送口信说薛大伯人不好了,怕是撑不住了,宝钗惊异之余,连忙调转方向与母亲一起往薛大伯家赶。
待到她们赶到,薛大伯只剩下一口气,张氏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伺候的婢女擦着眼泪说明缘由,原是薛大伯生病前找多年合作的老熟人周转了几笔现银款子,临近还款日,这些人今日提了礼物说是来看望,结果见人真的动弹不得,在病榻前不管不顾地找要债,说若是按期还不上,就要赔违约金,还不上就拿铺子抵债,还对家中女眷出言不逊,薛大伯急怒攻心,不等大夫来,就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见嫂子一家来了,被风疾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强打精神似要说什么,却困于病体,只能徒劳地剧烈挣扎。
薛姨母突然将宝钗按入自己怀中。
双目被掩住,她只听得到薛大伯含混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咿咿呀呀声,待挣扎着从母亲怀中抬头,不过须臾工夫,困于一方病榻之人已然驾鹤西去,一方白帕飞快地掩去那张目眦欲裂的脸。
仅匆匆一瞥,却见逝者眼珠突兀暴起,仿佛灵魂挣扎着要起身破开屋顶房梁,直奔天听控诉不平事,朝天怒目的愤恨冤屈仿若凝作刀斧,深深凿进在场众人的识海。
惊惧顿生,女人稚童陡然剧增的尖锐嚎泣一下又一下地撞进心脏,她僵硬地撇过头去,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