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花半月撒上枝头,林家宅内檀香缭绕之气渐渐被夜风吹散。祭祀虽不隆重奢华,却也虔诚郑重,林家唯一的小女儿念完最后一句经文,看着亲自撰写成的祭文在火光中一点点蜷缩曲卷,心头的哀意似乎也随金风裹着的轻烟卷向比碧落更高处。
结束所有流程,陪同薛家母女用了晚饭,黛玉便净手洁面后去了书房,却并非此刻要埋头苦读,或者亲自动手写话本子。
而是在苏州时,林如海曾告诉她,为官多年来的诗词赋文集结成册,被他留在长安旧宅,要她务必亲手查阅,好生保管。
她正是要去找一找这集子。
经历林家几代的人努力,宅子里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称作一个小型的藏书阁更为合适。为了打理浩如烟海的卷轴书卷,整理排序都有特定的规则。
按照记忆中林如海所说,从不起眼的一层将集子翻了一个锦盒,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熟悉的字迹。
《林氏如海景云集》。
原来阿耶前两年间就将文集送到长安了,年轻的女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翻开折页。这套文集采用的经折装,共五册,翻阅起来比卷轴竹简方便许多。
她看书速度很快,没多久便囫囵读完四册,她拿起最后一册翻开却呆愣住了。
这册的内容并非文章,而是,一封信。
准确地来说,是林如海留给黛玉的遗书,早在景云年间就写好的遗书。
为什么阿耶两年前就留下遗书?
年岁尚小的女孩儿冒出这样的念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很快就在信里得到了答案。
信中,林如海坦言,他自知调理不过权宜,长年内虚亏损让他隐感油尽灯枯,不敢心存侥幸,即使将女儿托付给贾府,仍不放心留她孤零零一人,故而借用新帝登基复用旧臣的幌子,遣忠仆回京修葺祖宅,将田产地契夹带在文集中,望她尽快取之,妥帖保管。
她含泪读完这封跨越时间的遗书。
根本没有什么复起京城,一切不过是为遣人回京城替她筹谋找的借口罢了。
林如海精神尚好时,百般叮嘱她务必将文集收好,读书人都希望自己的文墨能流传于世,况且他这般颇有才名的诗人官员,她便只当是父亲身为文人的执着,何曾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
今日已哭得太多。
黛玉揉揉肿胀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压住泪意不愿再哭,便将心思放回文集上,试图按信中所说的寻找。
集子是仿经文样式制作的,书写正文的纸张按固定大小均匀地折叠,展开即一览无遗,并无可操作的空间,而封面和封底两面则以硬纸为材料,若要夹带,这是唯一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摸索着,她发现文集封面和封底用了两层硬纸,两层硬纸间粘贴得并非严丝合缝。
阿耶是爱书之人,对自己毕生的心血断不会如此粗糙。
她在屋内转了转,在书案上找到一把裁刀,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轻柔而又谨慎地将一册集子的封底硬纸挑开,如她所料,硬纸只草草粘贴了边缘,利用两张硬纸形成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紧密齐整地塞满了折成块状的纸片,拆了五册的封面和封底,皆是这样的构造。
她一个个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平铺在几案上。
天色暗沉,借着跳动的烛光,她仔细端详着这些纸片,纸上仍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应是用防虫的香料仔细熏过。
地契上记载的旱田、水田所在,皆是在长安寸土寸金之地,银货两讫时间多在她出生之初,以及……最近两年。
薄薄的纸张拿在手中,虽看似轻若鹅毛,实则却重过千斤。
这些地契就是阿耶留给她傍身的。
天降遗财,寻常人家会感激涕零恨不得给祖宗再烧些纸钱。
黛玉却一阵恐慌,只觉有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