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近郊的良田,价值不必言语,有了这些,不出意外,她一生都将衣食无忧。但,这显然超出了印象里林如海俸禄和林家家底。
她心目中的阿耶一生清廉为官正直,阿耶亦常说“君子贵清白,小人重利欲”。
然若私下并未有别的营生,即便祖上有所积累,林家也绝难承担长安这样高昂的地价。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借职权敛财。
可是,她有资格怪阿耶表里不一,并非圣贤之道所言的真正清流吗?
林家支庶不盛,人口有限,虽有几门,已无亲支嫡派,但林氏宗族仍存于苏州地界。唐律规定,家无男丁者,在室女虽可继承全部遗产,却是由近亲将奴婢、店宅、资财变卖后,付清营葬事及量营功德各项费用后,余财才可尽归在室女。
家里有爵位食邑的,在没有男丁的情况下,在室女可继承男丁应得份额的一半食封。幸而到林如海这一代,食邑爵位已然尽了,即便有男丁亦是无爵食邑可继。
林如海只剩一个孤女,这葬事及量营功德费用如何算,都是宗族说了算。
好在贾母凤姐清醒,一开始做了最坏的打算,知晓她孤女一个,林如海若是有个万一,族中从堂叔伯兄弟定然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吃尽绝户,便指了贾琏与她同去,耳提面命贾琏要提防这种情况。
幸而贾琏处理庶务也算得上老练,打着替贾府采购的旗号,私下差人一直在打听苏州的土地行情,后来又出面帮黛玉与族中人纠缠争利。
饶是如此,族中亲戚在丧葬事、遣散姬妾仆从和做功德的费用上巧立名目,令黛玉仍然失去了苏州几乎所有的田产,只余下老宅并几处薄田。除了部分丝帛银钱,她能带回长安的,多是贾敏遗留的嫁妆和林如海收藏的古董字画。
林如海早些年便昭告宗族,左迁苏州时已将长安祖宅之外资产基本变卖,刺史任上花费颇大,余财不多。大限前,他说黛玉以后会养在长安外祖母膝下,所以一再向族中长辈强调要给她留下长安的祖宅,方才无人多话。如此这般,方才保黛玉得了两地老宅。
原来留下的不止宅子。
将费尽心思隐藏的地契小心叠好,连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文集一起纳入锦盒,纵然内心千般不解,心中万般滋味,她抱着这最后一份礼物,如同抱着最后一份来自血脉的温暖。
烛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烛心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书房内的物影斑驳交错,宛如她心绪的纷乱,她的心思如同书架上的书籍,被沉重的影子拉去深黑的,难以言清。
她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直至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娘子,时辰不早了,明儿一早还要回,您该回房歇息了。”
是紫鹃。
黛玉转眸看向窗外,居然已是月上三更,心绪仍在翻滚,却意识到,明日是暂不能回贾府的,那里人多眼杂,不便她动手将阿耶的集子恢复成原样。
“明日暂时不回去,这就回了,就不知下次何时再来,我想再诵经一日,以祈耶娘冥福。”黛玉也没让紫鹃进来,只是在屋内吩咐她。
纸窗外的身影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娘子有这份孝心是顶好的,薛家娘子们那边……”
黛玉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毕竟这回能出门,全靠薛姨母陪同。
于是,她很快想好了说辞。
“姨母和宝姐姐那边,你看看她们是否睡下了,若是没睡,请她们等一等,你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说,若是睡了,你先同莺儿和同喜说,我明日一早便去。”
紫鹃在门外应了声“是”,便照她的吩咐去了。
听着离去的脚步声,不知道怎的,虽说是需要征求长辈同意,黛玉却不担心薛姨母和宝姐姐会不同意。
动了动因坐得太久有些僵硬的四肢,她起身走到窗边,只见月光如雪,茂林修竹笼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隐隐传来溪水流淌声显得夜更加静谧。
长安林宅,一花一木,一山一石,翠竹芭蕉遮映,与江南水乡如出一辙,是深埋骨髓的文雅风度。
夜沉如水,月笼轻纱,更添了惊人的相似旧时气息,恍然飘过一缕夜昙幽香,一点点地、暂时抚平刚刚绕上心头的百曲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