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找到发泄口不用憋了,倒豆子似的越说越多,越说越觉得恼怒:“李隆基的迷魂汤也就灌一灌薛崇简这种没脑子的。也不用空脑壳想想,李隆基拉拢他,还不是因为阿娘重视他,没了阿娘,他薛崇简有什么利用价值?狡兔死走狗烹,当真觉得自己有能耐了,自个儿在大义灭亲拨乱反正重振男儿雄风。”
“我看他和武平一不似从堂兄弟,竟是像亲兄弟,一模一样的数典忘祖,端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武秀明一口气对五花八门的兄长们直呼其名地审判了一通,情绪才平复了些,继续道:“我和阿娘,母女天然一体,身为女儿身,自然能懂阿娘艰难和忧心。”
从小到大,她备受武攸暨娇宠,作为女儿,不可避免地悲伤他的去世,但她很明白,父亲的宠爱掺杂了女凭母贵,父亲的仕途,兄弟姐妹的尊荣。
归根结底,来自母亲大唐公主的高贵身份和经年积累的权势。
武秀明朝太平俯首一拜:“儿今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挟重器多。即便封以膏腴之地,多予重器,远不及有功于国。”
婉儿玉唇轻启,接下后文:“人主之子,骨肉之亲,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阿磬,何时对《战国策》这么熟稔。”
没有人比她和公主对这句话感触更深了。
“二姐姐曾教导我,读史书可明理增信,方知何德可崇,何事当力行。”武秀明老实道,“阿磬深以为然。”
半晌沉默后,太平声音不急不缓地重新响起。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你们拐着弯想说的不就是这个么。”
“我知晓了。”
至于“你们”究竟是哪几个人,也不用去猜了。
太平凤眼微挑,悠然地勾了勾唇:“你还有何事说与我?”
武秀明知道今日已说得太多,若是催着要个准话,未免得寸进尺,便知趣地说起别的:“我就是来跟阿娘说,二姐和姐夫约莫明日入夜后方能到达长安城,比预计晚了一天,入城的事宜儿已打点好,请阿娘放心。”
“重要的事要放在开头。”太平绷着脸教训道,“讲话挑重点,稳一点,你这个飘忽不定的性子不改改,怎么替我办事。”
“阿娘,您答应了?”武秀明欣喜地瞪大了眼睛,自动无视训斥,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太平薄唇紧抿,眼中闪烁着无奈,对武秀明道:“是,也不只是那些。阿磬眼,话易说,事非亲历难真正知晓。”
武秀明明白阿娘指的“意味着什么”,试图说些什么。
“记住如今所感受到的,便够了。”太平摇摇头,示意她去前厅,“这段时间家里人来人往,重孝在身,注意分寸。”
“阿娘放心,我省得。”
武秀明是个干脆的性子,见太平不愿多谈,便依言退下,拱手行礼道:“阿娘,姨母,阿磬先下去了。”
毕竟按照皇家教养长大的贵女,说话间,已敛了雀跃的情绪,眉宇间笼起忧伤,俨然孝女应有的样子。
“不告诉她真实原因吗?”武秀明出去后,婉儿看向太平,有淡淡的心疼,“小球儿当时出嫁太早,生产太早落了病根,公主怕阿磬也步了后尘。”
“我能不怕吗?”太平苦笑,“当年为了稳定局势拉拢鲜卑旧望族,让怀珠那么小就嫁人生子,生了孩子身子便一直不好,还得跟着夫郎去延州赴任,结果在延州差点一病不起。”
撇开局势所需,即便豆卢家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太平心中仍有愧疚。
“婉儿知我,知我有所畏惧。”太平苦意更甚,“婉儿在昭文馆主事,一看便知,同阿磬门户相当、年龄相配的京城郎君,庸才居多,可见勋贵的门楣已有颓靡趋势,全然不相配。”
“况且,这些年看下来,我不提,阿磬这孩子也绝口不提婚嫁,对舞刀弄枪兴趣浓厚,天天在外面野。”
就,明显毫无兴趣啊!
婉儿挺喜欢看这一以贯之的口不对心,忍不住拆太平的台:“求娶阿磬的青年才俊,不说从长安排到洛阳,从大明宫排到明德门还是有的,好好挑还是两三个能入眼的。”
“至于,在外面野,公主也未动真格拘着,不是吗?”
“……”
归根结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愿意放纵的。
太平无法反驳,甚至带了点羡慕:“这孩子比我强,我在她这个年纪,只学会了逃跑避祸。以至这么多年,我一次次看似在选择,实则在逃避退却,直至如今退无可退,方才懂得,不进则死。”
“你给了她底气。”婉儿知晓太平又想起了往事,“则天陛下的道,利刃无盾,攻守皆是杀招,殿下与陛下处境不同,定无须那样艰难。”
“我会同你一起走我们的道,继续给她底气。”婉儿的承诺温柔如水,亦坚韧如长流细水,很快再度抚平太平心口的一丝褶皱。
“对了,怀珠长这么大了,你还是叫她的表字吧。”太平委婉地提醒婉儿,当面叫球儿,她又要哭了。
“这可是公主给小县主取的乳名,不就是给人叫的吗。”婉儿抚颐微笑,公主嘴上不说,行动上还是那么惯着孩子。
万泉县主薛二娘,小字怀珠,小球儿是被太平随口一句戏言所定的乳名。
“婉儿……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笑话我。算了,我不拦你。不怕她跟你闹你就这么叫吧。话说回来,”太平抚额表示懒得管了,抛出另一个问题,“阿磬当真只听到那点话?”
“这重要吗,不重要。除了担忧阿磬的身体,公主解了心结才是重点,就不要在意这点小问题了。”婉儿明白太平的另一重顾虑,但她相信长在两人身边的女孩。
阿磬主动坦白擅自与立节郡王府往来目的,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已经达到入局标准了。
若她不坦白,要么是与薛崇简一般,心有二意,要么擅自做主,不辨人心。
若入棋局,无二心,不擅断,方能用之。
好在结果不差。
太平踏出屋门,抬头望着院子的梧桐,婉儿静静地陪着她听了许久的蝉鸣。
大道废,未来会带来一时混乱,然不破不立,挡在头顶的不可见之墙壁,阿娘打破了一层,是时候再打破一层了。
“婉儿。”
“在。”
“厍狄氏近来身子不太好,裴光庭回长安还需一段时间。”太平顿了顿,“你抽空替我探望她。”
“好。”
快立秋了,该丰收了。
注释:
1.关于武秀明的原型:根据《旧唐书》唐俭列传记载:“俭孙从心,神龙中,以子晙娶太平公主女,官至殿中监。晙,先天中为太常少卿,坐与太平连谋,伏诛。”
根据记载推算,二女儿万泉县主697年出嫁,长女不会比晚妹妹9年才出嫁,所以唐晙妻应该是太平和武攸暨的小女儿,这个女婿跟着太平一起死了,女儿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史未留其名。
2.延州:大约现今延安附近。
3.厍狄氏:武周时期女官,正史上这个时间点还活着。裴行俭继室,有一子裴光庭。
4.大道废,有仁义。出自《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