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姓男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慷慨陈辞,伦理纲常是为天下百姓的正道,阴阳调和顺应自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太平冷眼,既要论一论阴阳纲常,那必然缺不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怪不得她仗势欺人了。
“武员外,吾允许你站起来了吗?”
武平一一怔,不情愿地再度跪地,却得了一声嗤笑。
“既补上跪礼,吾便不追究员外郎不敬上官,不尊皇族之罪。”太平扫了一眼跪得如受大辱的男人,笑得一副宽容待下的样子。
仿若戏耍的一跪一起,将武平一激辩的节奏打断,犹如一只被戳破的毬球嗤嗤向外泄气,气势愣是降了一截。
太平不慢不紧:“武员外郎若是怜悯百姓,为何朝廷急需为民办事之人,你不但屡诏不应,反而隐居嵩山,这岂非自弃百姓于不顾?治国经邦,重在得人,若是怜悯百姓,你又何为阻挠昭文馆广选天下英才?”
武平一听明白言下之意是他不配待在吏部,怒却不敢发作:“微臣自幼心系山水之间,无入仕之心。蒙中宗陛下惜才错爱,只得勉力为之。天地为证,臣此身此心皆予大唐社稷,若有半句虚言,当斥出京师,永不得返!”
太平看着这赌咒发誓急于撇清的模样,眼中愈发滑稽可笑。
“承嗣、三思皆是疥癣。”
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母亲曾经评价武氏最有出息两个侄子的话来,太平当即抬手拍了两下掌:“好精彩,口舌笨拙的武员外,能将畏祸说成心系山水,嫉贤妒说成严守祖制,没把你放到御史位子为国直言,当真浪费!”
子非疥癣,亦非实诚。
“惜才?武员外,你考过科举吗?”
太平还没继续说下去,便出现了分外熟悉的第三人声音,向声源处转头,果然见到上官婉儿一袭素衣,踏着蒸腾的热浪而来,却无半分焦灼,翩若林中翠竹,端身立于廊下。
武平一辩驳之语被噎在喉中,僵硬地转身行礼:“上官侍郎,你......”
你怎么在这里。
武平一不敢置信地注视着眼前当朝唯一女官,狠狠咽下没出口的傻话:“下官见过上官侍郎。”
震惊之余,不自觉地抬手按住狂跳的眼皮:“下官不曾科举,乃奉诏入仕。”
“尔有何才,尔有何能,值得天后、中宗陛下屡诏令你入仕?”上官婉儿语调温润,字句尖锐如冰锥,插入武平一耳中,又疼又冷。
他不是傻子,此情此景,还能是什么?
这上官侍郎与长公主,两人分明一伙的。
武平一内心五味杂陈。
他曾与上官婉儿在官宴上多次同席应制,无论何时,上官婉儿总是最精彩绝艳的,有她在的场合,诗魁永无第二人,即便应制颂圣,她的诗文仍旧不失阔达、疏朗,无一不展现着令所有读书人信服的风骨、艳羡的才华。
武平一亦是众多仰望者之一。
这样风姿的人,怎么能和企图盗取大唐正统、牝鸡司晨之辈站在一起呢!
年轻的员外郎咬牙切齿地答道:“下官虽长居山林,腹无大才,只是手不释卷。自认诗文、策论、书道皆有小成,亦曾与侍郎一同奉中宗陛下御笔。圣人有识人之能,容人之量,圣人之眼,洞若观火,微臣自有得圣人青眼之长。”
位高权重的清雅女子轻笑出声:“科举入仕者,何人不是苦读有所成之人?你既不像沈佺期,寒门苦读数十载满腹经纶,进士及第。也不像张说,文采斐然,文治武略兼而有之。亦不像崔湜,博陵崔氏,少有才名,科举入仕。你是凭的什么,省去屡试不中的艰苦,免去行卷无门的难堪?”
“本官劝员外郎未经科举苦,莫替寒门行大度。”
武平一脸色变得很难看:“朝中未考过科举的人数不胜数,上官侍郎亦是如此,有何资格评判下官。”
作为读书人,他仰慕上官婉儿的才华,但若非皇家的偏宠特权,上官婉儿一妇人,如何能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尊称一句“侍郎”,不过碍于同朝为官的事实和皇室颜面。
“这话吾就不爱听了,”太平凉凉地插话,“上官侍郎才识过人,弼谐帝道,两度护我唐业,圣上授区区门下侍郎,尚且赏不当功,有失公允。这般功绩,论一论下属出身,有什么不够格?”
“长公主……”武平一被一通抢白,脸气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抬手指着太平,“你”字憋在胸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日韦庶人母女祸乱前朝,昭容身为妃嫔,是为朝纲不得已插手政务,如今是圣人需要制衡朝堂才暂时为官。
而长公主却是圈养门客,独揽大权。
只是,从内心深处,他固执地认为,上官婉儿与长公主是不一样的。
这个女人,在则天一朝,谋算长公主之力助中宗陛下还朝,成了帝后的左膀右臂,与长公主分庭抗礼,却因安乐公主放言要当皇太女扰乱朝纲,以死为谏,几乎丢了性命。得今上诏入仕,天子近臣,主导昭文馆扩招,为让更多读书人能进入顶级文馆,与长公主又针锋相对。
这等高风亮节一心向大唐的不栉进士,岂能真的同长公主一个鼻孔出气。
但此刻,上官婉儿出现在此地,将事实摆在他眼前。
天下重回大唐,无后宫女祸,她还有何事可谋?
唯有……
他回过神,连忙缩回失态的手,转而对着上官婉儿怒斥: “侍郎两度匡扶大唐基业,虽为女子,却心怀正道,死谏中宗陛下,力挫韦庶人母女篡权阴谋,入朝为官亦是因圣人三顾皇陵,侍郎如今又为何要与旁左之道同流合污?”
婉儿轻巧地越过武平一,走到太平身边,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的话。
太平偏过头去不看婉儿,对着婉儿的侧脸写满了“不服气”。
婉儿挑挑眉,转而睨视武平一:“员外郎慎言,长公主姓李,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大唐,一口一个大唐基业,员外郎莫不是自视甚高,忘了自己姓什么。”
“中宗陛下起用你诏书,是本官拟的。无论诏书写得多么情真意切,本官告诉你,中宗陛下看中的,只有你的姓。天后亦是如此。”
“不屑武承嗣、武三思?你没想过你同武承嗣、武三思之流并无二致。难不成你自认商山四皓,非国本不稳不出终南山?”
婉儿站在太平身侧,神色自若,眉目沉静,在完全相反的墨色映衬下,更显素衣胜雪三分,宛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