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老子所言甚是。万物得水以生,水不与万物相争,反哺育万物,自然不会引来他人的埋怨和责怪。上善之人,当有如水之性。”
“水,在天为雾露,在地为源泉。正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昔文德皇后,具朝服婉谏太宗,智救魏公,是善。豫章公主早丧其母,后收养之,妃嫔以下有疾,后亲抚视,辍己之药膳以资之,是善,亦是贤后典范,更是为嫔则。”
“今长公主改宅院作僦居,以供上京贫困举子,是善。洛水泛溢,长公主广设粥棚赈灾济民,开私库赠良种,恩泽及下,亦是善。”
“微臣认为,文德皇后乃上善之人,有继善之德,亦显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今上无后,长公主贵为帝妹,同受天下人供养,庇佑老弱妇孺,亦是有德之人,当以文德皇后为范,树为妇之法则。”
“武员外郎分外推崇文德皇后,”太平听完眼前男人高谈阔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意兴阑珊道,“想来对女子修德十分有心得。”
说得唾沫横飞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顿觉干渴难耐,没有注意到太平微妙的转变,直接拿起残存凉意的扶芳饮一口喝干,才有些意犹未尽道:“阴阳合德,刚柔有体。圣贤论道,贤后垂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长公主抬爱,微臣方才拾前人牙慧,让长公主见笑了。”
“见笑?在武员外跟前面,吾若做此状,岂不失了妇容。”太平冷哼一声,“员外郎屈才,何不到吾府上当个长史,亲自指导吾如何修女德。”
如此明显的斥责,武平一终是反应过来,他刚刚得意忘形,居然有教长公主做事之意,连滚带爬慌忙跪地谢罪:“微臣并无此心,言辞失度,冒犯长公主,请长公主恕罪!”
论官职,长公主位居三公大司徒。论身份,长公主是皇室亲贵,有君臣之别,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起了轻慢之心。他颤颤巍巍抬眼,只见长公主眼中毫无颓色,一扫此前和蔼和,眸如寒潭,似能看透他的内心。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为人师者,与耻何异。”
长公主一字比一字重,压得他头皮发麻。
“你说吾赈济灾民是善举,是忘了自己写过什么折子?”太平先是恍然大悟,继而痛心疾首,“武员外年纪轻轻,记性不应该比吾还差啊。”
“那让吾这个长辈,帮你回忆一二。”
“阴气僭阳,乾文告变。且顷年已来,河洛泛溢,东都西京,俱有水潦,盖以阴气太盛所致。昔王家骄贵,梅福上书;窦氏专权,丁鸿进谏。臣伏思古来後妃之始,自吕、霍、上官、阎、董之氏,皆以恩宠过深,骄盈僭溢,一朝倾覆,竟无噍类。”
太平面沉如水,不带一丝感情:“洛河泛滥,溺死者数千人,洛阳饿殍遍地,是天灾。吾忙着赈灾济民,你上奏表与帝,不思修筑河堤抚慰灾民,竟忙着参吾女处男职,心怀不轨,祸乱朝纲,引来天灾。”
彼时婉儿仍是昭容主理中宗制诰,太平与韦皇后安乐公主虽势同水火,却都是“阴气僭阳”。
“吾看你男处男职,也不曾为百姓做事。你自比颍川丁鸿,是暗示中宗陛下,愿为屠刀诛尽吾之亲眷,颍川郡王世子?”
太平将琉璃盏重重地磕在案上,站起身,俯视着跪地的武平一:“好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看来你同刘尚书在平康坊醉卧美人膝,才是酒后吐真言。”
话中是不再刻意收敛尖锐,“醉香楼听小曲的人可不少呢,武员外堂堂男儿偏生自比妾身言薄命,岂不跌了份儿?”
“再者,圣人有五子,嫡庶分明,宠妃无子,后宫一派安定祥和,你偏要妄语飞燕入汉宫,是何居心?”
妾命薄,妾命薄。
事有甚,画眉何必及翠喜。
胡不闻,君家飞燕入汉宫,啄尽皇孙与皇子,为问奴奴可有此。
武平一脑子嗡嗡作响。
丁鸿是东汉儒臣,诛杀窦氏外戚的功臣。
颍川郡人。
几年前洛水泛滥时,他向给中宗皇帝递的请求抑制外戚奏表,和私密包厢酒后放荡的小曲。
以阴僭阳,燕啄皇孙。旧账加新账,长公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他怕是难囫囵走出长公主府。
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站了起来,男人挺直腰杆,慨然高声道:“圣上洪恩浩荡,允长公主开府授官,许长公主子为郡王,女为县主,驸马被追封亲王,满门实封,盛宠荣极,权倾朝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公主若心怀大唐,何苦再起波澜!若长公主内无私心,何故朝中人心惶惶?”
一派心怀天下的大义凛然。
太平也不甘示弱,负手而立,厉声喝道:“这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吾还有何可贪。吾若心无大唐,做个闲散富贵人,你且猜这天下,如今姓武还是姓李?”
“吾是大唐镇国公主,难不成员外郎眼中,中宗陛下亲封的镇国,镇的是你武家的大周朝?”
“下官从未有过此言,长公主,下官虽姓武,却从未与窃国者武氏同流合污!”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武平一被砸得头晕目眩,立刻提气反驳。
“长公主之功早就公论,岂容下官作他论,长公主莫要冤死下官!”
“大唐既已重回正道,长公主若是执意倒行逆施,牝鸡司晨,必会灾降子女,祸及苍生百姓!”
倒行逆施。
牝鸡司晨。
这男人终于说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