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谋逆后,太宗爷爷为留他一命,贬其为庶人,断了复起的可能。濮王的储君位本十拿九稳,为尽快入主东宫,竟向太宗爷爷保证杀子以传幼弟。”
“当时濮王长子只比父皇年幼几岁,是活生生存在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为太子位,濮王能以杀子为誓,然若亲子可舍,兄弟如何不可舍。太宗爷爷何等明察秋毫,当即顿悟若是立其为储,不止废太子性命保不住,其他儿子的性命亦然不全。”
“起居注亦是如此记录太宗爷爷所言。”
“‘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立,承乾与治皆不全。治立,则承乾与泰皆无恙矣’。”
“太宗爷爷最后选了仁孝温和的父皇继承大统,以保子嗣性命。”
当年仁孝温和的晋王已然逝去了三十年,太平朦胧地回忆起阿耶温和如水的眼眸,与阿娘似火般热烈的坚定完全不同。
“父皇晚年病中常自语回忆过往,我偶听父皇提及一次,濮王明面跟太宗爷爷保证将皇位传于父皇,私下却又恐吓他涉谋反之事。”
“濮王问他,李元昌与废太子勾结谋反,你与他交好,他谋反,你晋王难道从未附从?”
诛心之语,株连之意,百口莫辩。
李元昌是废太子的人,是宗室长辈,晋王与长辈正常交往不可避,被猜忌至此,未和前太子交好的人,又该如何被圣心所疑。
太平眼见李宪脸色一分白过一分,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今上重登大宝,朝事繁杂急待理顺,圣人子嗣众多,若能齐心协力为君父分忧,本可是好事,然而,我观三郎神似濮王,果断狠绝,大郎心性类父皇,仁孝友爱乃手足之福,本是好事,然而大郎你站的地方,却是废太子的位置。”
李宪涩然道:“三郎英武,我们兄弟一起长大,断不会……”
“你通读史书,兄弟阋于墙,史书上的前例还少吗?”太平低头拈了拈眼角,打断他道,“秦二世谋杀兄长扶苏太子,汉国昭武皇帝刘聪杀兄自立,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杀其兄登帝位,隋文帝五子同出一母,亲兄弟相残只余炀帝这个亡国君,你皇爷爷的几位嫡亲兄弟,同出文德皇后,教养在太宗膝下尚且如此,你与三郎非同母兄弟,能有几分真情?”
“三郎企图打掉的那孩子,已然足月成人形,若非天佑,安能存活?”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亲子如此,一个异母兄弟,一个姑母罢了,有何不舍。”
李宪默然,他性子确实如姑母所言亲厚手足。更重要的是,曾作为太子、皇孙长期活在武皇高压下,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已被逼得丧失争强斗狠心,虽偶有不甘,但面对宫廷的阴谋诡谲,大部分时候只想抛开一切,寻个世外桃源逍遥一生。
自古以来为皇位同根相煎的亲兄弟何其众多,死掉的宗室踏脚石更是多如牛毛。哪怕是英明神武的太宗陛下,也是弑兄逼父退位登基,如此雄才伟略的狠绝之人,依然无法阻止儿子们为帝位自相残杀、接连谋逆。哪怕是中宗陛下的庶出太子,公认的懦弱太子,觉得储君位不稳,依旧剑指想当皇太女的妹妹李裹儿。
那么......
寂静半晌,李宪吐出一句话。
“姑母,中宗陛下真的、是被毒杀的吗?”
太平看侄儿一眼:“你想问什么?”
“我、我有一个想法,只敢和姑母说。”年轻的侄子神色转为不安,慢慢蹦出几个字。
“我不信裹儿会下毒。”
“……”
换太平不说话了。
李宪继续说:“裹儿虽然娇蛮任性,但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况且,裹儿会养成这种性子,也是中宗陛下过渡的宠溺所致,这世间,唯有中宗陛下这个父亲会这般纵容她。”
“再者,若下毒杀人,应当会尽快下葬中宗陛下以掩盖死因,然而她们却秘不发丧,中宗陛下遗体在宫内停放了半月有余,所为正好相反,实在有违常理。”
太平静静地听他说完自己的推测,揉揉眉心,颇为严厉地开口道:“这重要吗?她下毒是否下毒、下毒谋害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兄弟以韦氏母女毒杀先皇为由起兵,你的父亲借此才得以重回皇位。这才是你应该清楚明白的事。”
“昨日是韦氏母女,明日又是何人?”诛杀逆韦一派有功的镇国长公主,含着嘲弄的笑,凉薄而沧桑,“姑母可不打算做李元昌。”
侄儿又沉默了,无声地宣告他的迷茫。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接下来的话,柔软却冰凉。
“李家男儿多有风疾之症,太宗爷爷如此,父亲如此,三兄亦如此。父亲发病时,正是如你这般年纪,那时朝纲不稳,不得不宵衣旰食事必躬亲,无法静养,以致头风日益加深,乃至后来寻到了孙神医,用了无数珍药奇方都未能逆转病情。”
“今上重登大宝,身体本无大碍,正是一展宏图之时,立储并非当务之急。三郎手段果断,行事狠辣,为了虚无缥缈的太子位,尚能对即将出生的幼子下手,若真如他所愿,你和华奴当如何自处?”
“我很早就送走了父亲和大兄二兄,三兄也故去了,如今不愿再见无谓的流血和离别。然我这一生,总是在不停离别。虽已习惯,仍是不舍最小的兄长。他早年常染风寒,近来风疾之症初显,你多劝劝他,养心莫善于寡欲,少思虑以养神。”
“姑母少时性子淘气,常得你阿娘宽待,后来世事难料,嫂嫂早逝,姑母看着你们三兄妹长大,待你们如何,大郎心如明镜。”
“大郎自小擅琴喜棋,应当知道半吊子棋手中途入局,结局必然是既赢不到最后,反将原本的安稳棋局全部败掉。”
稚子不复年幼,这已然是太平最后一点耐心。
“亲侄如半子,我心亦如亲母,盼儿听得良言劝,莫因忤逆成陌路。”
年轻的宋王心头猛颤,过往一幕幕从记忆深处跑出来。
他想起来俊臣构陷姑母同武氏谋反,姑母以结党营私残害百姓的罪证反制来俊臣,想起武皇被迫舍掉趁手刀柄的愠怒。他又想起中宗时阿耶和姑母被诬告谋反,也是姑母交好朝臣从中周旋,得以保两家平安。
他忆起阿娘最后鲜艳如血的朱色襦裙,幼妹嚎哭,阿耶无力垂下的泪。脑海中不断重播父皇对三郎偏宠又猜忌的古怪态度,躺在漆匣中针脚歪斜的姜黄色配囊。
姑母欲行之事,他如何不知。
心生自嘲,姑母这是在劝他,也是在敲打他。
更何况,自己无争取之能,愿意予以庇护的人,早三十年前就已经很清楚了,既如此,还在犹豫什么?
他与姑母早已在一条船上。
李宪定了定心神,双手合握,郑重地向太平施了一礼:“姑母所期便是侄儿所期,成器定不会叫姑母失望。”
太平伸手扶了他一把,有些哽咽:“好孩子,你是明白人。”
她见侄子眼中迷茫渐散,唇边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裹儿不是好孩子,但有一句却说对了。
阿武子尚为天子,天子女有不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