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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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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迈入夏天,大唐迎来了今上登基后第三个新年号,天子改元延和并大赦天下,也是这一年的第三个年号。只不过同高宗皇帝、则天皇帝相比,当今圣人年号更替还称不上频繁。大唐这艘巨轮经五代君主掌舵颠扑不破,鼻子灵敏的船员却从往日的经验中嗅到了涌动的暗流即将要翻出海底的咸腥。

六月长安暑气正浓,宁兴坊内长公主府邸素幡迎风飘荡,“奠”字净白纸糊灯笼高挂,孝棚高起,祭奠的是驸马楚国公武攸暨。

府中诵经祈福声高低起伏,檀香似雾如影萦绕在访客们的鼻间,丧礼特有的低沉氛围像是竖起无形的冰鉴,令三伏天热度仿佛都降了三分。长公主府正门大开,时至日落黄昏,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白衫者们陆续进出,高大威猛的黑衣侍卫在府邸前一字排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往来的吊唁者,腰间别着的横刀在黄昏中闪着暗金色微光,十步一人,守卫严苛如同宫苑。

灵座前,太平闭目跪坐于蒲团上。

“阿娘,宋王和范内侍到了。”

听得动静,太平微微侧头看向儿子领来的两人。

宋王李宪一身素服,腰间金玉带只挂了象征身份的鱼袋。站在他左侧的人,太平也很熟悉。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生得面白无须,下巴轻微上挑,手捧明黄绸缎面包裹的制书,正是如今贴身伺候圣人的范内侍。

天授二年,宦官范云仙因私联李旦被来俊臣擅自处死,这范内侍便是范云仙养子。失了养父这个后台,他日子也跟着不好过,直到李旦再登帝位,他迅速被提至天子近侍,火速成了宦官中第一人,身份自是不同以往,颇有几份扬眉吐气的自鸣得意。

李宪上前一步弯身行了一礼,恭声道:“成器特奉陛下旨意前来吊唁,探望长公主殿下。”

圣上遣使吊唁,不可不敬。

太平欲起身相迎,许是跪坐得久了些,双脚不大听使唤,踉踉跄跄险些跌倒。李宪站得近,眼疾手快赶上前,伸手搀着她:“姑母当心。”

太平一边扶着李宪的手臂站稳了,一边对面有焦色的武崇敏道:“无碍。”

武崇敏不及李宪手脚快,见母亲面色无恙方放下心。

范内侍抬了抬眼皮,径自将怀中明黄色制书抖开高声宣读起来,诏书先赞扬了一番武攸暨多年辛劳,尔后宣布赠武攸暨太尉、并州大都督,追封定王,谥号忠简。

武崇敏恭敬地代母亲接过诏书,同母亲一并叩首谢恩。李宪便复又搀起地上的太平。

“范内侍酷暑奔忙甚是辛劳,请在府上稍作休息。”太平站稳脚下,循例谢了几句恩,便吩咐武崇敏,“安排取些冰鉴存的瓜果,请范内侍消消暑气再回宫,好生招待。”

被皇帝都要礼让一分的长公主这般招待,范内侍如何不得意,压着嘴角说着“老奴分内之事”,油光满面的大脸抑不住得色,昂着下巴由武崇敏引着歇息去了。

二人离去,灵堂便只剩姑侄两人。

李宪扶着太平的手,替皇帝传话道:“陛有一言,命成器转告。”

“‘逝者已逝,往事俱往,兄已过天命,手足唯妹一人,过哀伤身,愿节哀顺变,祈自加珍爱,惜今朝’。”

太平目光沉沉,怔了片刻后,颔首为礼,回答道:

“圣人体贴眷爱之盛恩,臣妹铭感五内,改日将当面谢恩,臣妹亦余圣人一兄,愿兄长多事保养,珍重龙体。”

李宪垂首道:“成器定将话语带到。”

太平“嗯”了一声,再无言语,就着李宪的搀扶慢步走到武攸暨的牌位前,两人一时无言。

因着武攸暨去世,按照礼法,夫死妻服丧当斩衰三年,即使贵为长公主亦当遵循。

太平褪去锦衣绣袍,摘掉金凤珠钗翠玉步摇,未饰妆容,只梳了简单的高髻,一身黑色丧服,广袖垂坠两侧,一派肃穆萧索之气。

李宪自小就得姑母照顾,待他长到对人和事有印象时,姑母正当风华正茂,是武皇最盛宠小公主。仿若大明宫肆意生长的华贵牡丹,自信张扬。在他看来,气度非因华服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沉淀的风度,他心中的姑母永远蓄势待发,游刃有余,鲜少有颓色,与谨言慎行至畏首畏尾的阿耶完全不同。

如今显现出未曾见过的疲惫和脆弱。

冬至宴后,李宪几乎未曾私下见过姑母,一见之下惊觉姑母竟有了岁月的痕迹,顿觉心酸,犹豫着先开口:“姑母切莫过度哀伤,以损凤体。”

太平缓缓凝视着牌位许久,抬手续上一炷香,淡淡道:“死生别离,世间常事。”

去岁年末,武攸暨照她的吩咐上表降位后,旧疾原有所好转,今夏却急转直下乃至难以下榻行走。身体状况一落千丈直至药石无医,总共不过半月时光。

两人的婚姻以血腥开始,从未有爱情存在。她与武攸暨一早就各住各的府邸,互不干涉多年。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两人对外扮演着相敬如宾的夫妻,政事互相配合,经年下来倒是攒了几分情义。

李宪也从香案取了三炷香,置于胸前向灵座顿首,紧随其后焚香敬拜。末了,将燃起的香插入炉内细黄沙中,“姑父一向愿姑母长乐安康,表弟表妹们甚是担忧,还望姑母保重身子。”

太平垂眸点了下头,再抬眼,眉眼间聚起怀念看向李宪:“我还记得崇行崇敏出生那会儿,被他一抱就大哭,打那以后他就不敢轻碰没长成的小孩了,你家小华奴刚出生时软得没骨头,更是吓得他不敢抱。”

李宪怔愣一瞬,回忆也涌了上来:“记得姑母和姑父来看华奴时,正巧岳父岳母也到访,几位长辈轮着抱了抱华奴,只有姑父不敢,原来还有这样的内由。”他记得很清楚,长子出生是早年压抑生活里难得的乐事。

“他这个人一向与人和善,待人宽和,有时候被欺到眼前,自己都不知道挪个地。”太平一边用香箸将燃尽的残香拨弄到一起,一边随意说道,“我倒是突然忆起,裹儿大婚时,他跳胡旋舞被人起哄。”

“侄儿记得明明是姑母最先拖着姑父下场一起跳的,朝臣不过跟着起哄,姑母倒是记仇了。”李宪听太平话中带了一丝笑意,略放下心来,说话也稍微随意了些。

李裹儿,中宗最宠爱的安乐公主,那日与她大婚的是第二任驸马武延秀,武三思的小儿子。武延秀美姿仪擅歌舞,精通突厥语,一张漂亮的脸蛋在平均水准堪忧的武氏子弟里十分扎眼,以致武皇曾打算让他与突厥公主联姻。

“你这孩子,”太平勾了勾嘴角,“裹儿寻得合心意的郎君,姑母心里头高兴才助兴,哪是随便可以跳的。”

“裹儿小时候过得不好,跟着三兄吃了不少苦,大了生得貌美,阿耶心疼女儿,阿娘性子肆意,难免疏于教养,任性出格了些。”

太平这样评价,李宪只得对谋逆之人挑了安全的称呼,含糊说了两句:“堂妹生得光艳动人,先帝难免过于娇宠。”

今上登基后亲书礼葬韦后安乐公主制,以礼改葬弑君罪人。

制曰:皇后公主,既尊且亲,有迁幽之义,无戮辱之典。仓卒之时,乱兵所及,致不。以礼,深用怃然。宜矜罪戾,且慰泉壤。韦氏可一品礼葬,悖逆庶人可二品礼葬,所司准式。

犯下弑君大罪贬为庶人合乎礼法规矩,但两人葬仪规格仅仅下降一个等级,朝堂之上也未见三郎有所异议,如此一来,这道诏书展现态度就十分值得琢磨。

李宪并非隆元年六月庚子那晚亲历者,只知道行动策划是姑母,实际执行人是三郎,细枝末节多从他人口中推测、拼凑,着实不敢轻易评论这对搅得朝堂一团乱麻的母女。

“三兄偏私裹儿,但裹儿不知政事,偏听偏信,韦氏专横,大权便会旁落外戚。”太平斜觑垂眸少语的李宪,“幸而三兄绸缪桑土,留遗训于上官侍郎,才能顺利传位于四兄,保住李家的大唐。”

“先帝大节未失,”李宪喉头动了动,还是诚实地点头,“上官侍郎虽手握先帝遗诏,但若无姑母从中斡旋,必然是血流成河。”

他不得不承认,彼时少帝已被韦氏挟上皇位,三郎打着“为先帝复仇”的旗号诛杀韦氏和安乐公主,斩驸马武延秀及其幼子于旗下,屠尽韦氏身高长及马鞭者,血雨腥风从宫内吹到宫外。若非上官婉儿手握先帝传位遗诏,阿耶以皇太弟身份登基断不会如此顺利。

“大郎倒是比三郎明事理,上官侍郎心向李唐,助她公布遗诏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平眸波沉沉,缓声道,“大郎应当知晓太宗当年立储往事。”

“侄儿略知一二。”李宪虽然无缘得见太宗,其丰功伟业如雷贯耳,且他自小长在宫中,曾经入主东宫,这类皇室秘辛他能知晓,却因他居东宫时机尴尬,个中缘由反而无人敢与他详论。

贞观老人早已化作黄土,帝王起居注、实录注却记载了这段往事。

太平望着侄子年轻的侧脸,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未曾谋面的长辈们,“太宗爷爷文治武功无出其右者,治国理政,任贤使能,纳谏如流,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晚年却在子嗣问题上犯了糊涂。”

时太宗嫡长子承乾七岁立为太子,后来因患足疾,不良于行,日渐乖张。与此同时,太宗偏宠嫡次子李泰,任其以修书为名招募谋士,封赏逾矩,礼秩过于太子。废乾立泰之论甚嚣尘上,太子先是暗杀李泰未遂,不加悔过,复又联合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陈国公侯君集谋逆,牵连出大量宗室外戚和武将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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