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声音沉稳不失清亮,带着真切的关心,很好听。湘云不由得放开了几分,大着胆子回话。
我常常跟着二叔和阿兄们打猎,叔叔和阿兄们打的都是猛禽,我力气小,就常常找些兔子玩,知道哪里山里兔子多,便下雪前挖了几个雪窝子,放好饵,用细树枝铺在上面,等雪把细树枝埋在下面,兔子就闻不到人味就掉进去啦。
长公主饶有兴致地补充,哪里有中招的,说明哪里就有兔子活动。
湘云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长公主殿下是行家啊,是否也曾……
史鼐低低吼她,不得对长公主无理!
不妨事,保龄侯莫凶孩子。长公主朝湘云笑笑,少时有过一点经验。
接着又问起一些细节,湘云听长公主问得在点子上也答得认真,讲到兴头上,甚至开始连讲带比划地描绘起她如何在兔子聚居地找寻粪便,如何爬上树观察动物脚印分布,又如何在山里设陷阱的事来。
长公主听得频频点头,不住地夸史家教女有方。
临走前从佩囊面取出一只金龟赏给她,她一接过,就被二叔按头一起跪下谢恩,随即有一双有力的手径直把她托得站立起来。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头说,我许久不曾在冬天尝南郊兔肉,保龄候今晚有口福了。
话虽那么说,长公主当然是不可能留下来用兔肉的。
讲到这,湘云豪气地举手一挥:“我想着要来给老太君请安,特地留了大半全带来了,赶明儿我做东,咱们开上一桌烤兔宴!”
看完这番活灵活现的表演,贾母掩下一刹的讶异,神色恢复如初,俨然是惯常的慈爱笑容:“依我看,再加些果子点心,正好就在我这院子热热闹闹地摆上一桌。”
凤姐接话道:“还是湘云妹妹招人疼,老太君愿承这个席是极好的。正巧我那还有坛子绍兴老黄酒,烫了一并送来,配这兔肉再好不过的了。”
贾母笑道:“这丫头的叔叔带着她阿兄们要离长安去那等不毛之地苦守,可怜劲儿的,也没个同龄人说说话,我多疼她些是应该的,正好,我跟她婶子正商量着,接她过来长住些日子。”
贾母和凤姐三言两语间就定下烤兔宴,湘云道谢不提,听贾母要接她长住更是喜得笑没眼,忙钻到贾母怀里撒娇逗趣把老人家哄得开开心心。
众人说笑笑到一半,只见平儿进来,先向贾母请安,又向各位娘子问好,最后绕到凤姐身侧笑道:“娘子可让我好找,原是在老夫人这里。”
凤姐嗔笑道:“你这蹄子,就是见不得我松泛一会儿,找到这来,要是没有急事,我可不饶你。”
平儿笑道:“哪敢啊,正是有事需您定夺。昭儿刚回来,说是链二爷见苏州物产丰富,物价倒还比京里便宜,赶紧挑了些好的先给家里送回来了,都是家里办大事用得上的,”
昭儿跟着贾琏去苏州的小厮,这些日子时常替贾琏苏州长安两地跑。贾母知是为德妃省亲备下的,夸道:“琏儿这趟辛苦,难为他顾着那头还想着家里。”
平儿悄声道:“还给娘子带几副首饰,都是金的,说是辛苦娘子在家操劳,我先给娘子收好了。”
“他这回去得久,难得想着家里的活计。”贾琏办事漂亮,凤姐心里高兴,嘴上不肯多说贾琏好话。老夫人发话让贾琏跟着去了苏州,这省亲的事才开了头,他人就离了长安,各种差事他便鞭长莫及,要不是凤姐管着两府的内务,见缝插针地替他抢了点在苏州也能做的活计,这里头的肥差可都要被宁国府的抢走了,“还有一桩呢?”
平儿笑道:“还采访聘得小尼姑、小道姑共计二十人,小戏子那院还有空,我暂时让她们一同住着,娘子要是另有安排,再让挪腾。除了这些,您猜怎么着,昭儿一说同回长安的,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女冠,道号妙玉,入道前是长安人氏,祖上读书仕宦之家,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只得亲自入了道门,离了家方才好了,如今十八岁的年纪,模样生是极好的。”
宝玉听到“模样好”来了精神,忘了自己往日毁僧谤道,最是瞧不上这些装神弄鬼之辈,忙问道:“那般水灵的人儿,链二哥结了什么善缘,能让人家千里迢迢来咱们府上?”
凤姐骤然扬起两弯柳叶吊梢眉,暗自啐道,我就说这下流种子黑心肝的怎么好心给我带首饰,这里头定是有问题。
平儿瞥一眼凤姐,就知道她心里千回百转,忙解释道:“还未来咱们府上。这妙玉随她师父云游四海,极文墨极通,经典也极熟,听说长安中有慈航真人遗迹并《太平清领书》底本现世,本欲与师父同回,不曾想一场急病害得她师父羽化,飞升遗言,说她‘大道将成,且回乡静居,然自有结果’,她便奉师命扶灵回长安。只是妙玉父母俱已不在,身边只有两个老奴、一个小婢女服侍,链二爷难得发了善心,让昭儿并着一起送回来,现在西郊一处道观借住,至于请不请进府,还是请娘子定夺。”
西郊道观都是些苦修,宝玉顿觉如花一般的美人儿被困在凄冷的道观苦熬,痛心疾首道:“这水作般的女儿,老天何苦让她遭这样的罪过,非迫得她做了道士才能保命。”
平儿道:“老天如何想的谁能知道,不过我听闻这女冠似乎特别有道缘,年纪这般小如今修为深厚,已可穿红衣道袍。”
道家法衣有黄、紫、红、青、绿、黑、白七色,亦是道士修为的七个等级。红衣道袍,那可是第三等的上等法师。
凤姐一听立刻释然,官家出身年纪轻轻又这般修为,即便父母不在,保不定长安没有旁的亲戚,即便有些歪心思,怕是眼高于顶,贾琏是万万入不了眼的,府中请上这样一位女冠也不失体面。
想通了,干脆顺水推舟应了,只是面子上得装一装,摆出不悦的样子:“这样修为深厚的道长,直接迎进来便是,偏要先来问我,反而显得咱们家规矩太大,要给下马威似的。”
平儿笑道:“娘子当真料事如神,这女冠还真说过,‘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贾母听了这话乐不可支:“官宦家女儿,还是京官家的,自然骄傲些,修为又这般高,难免古怪了点,下个名帖请一请又何妨。”
凤姐忙跟着笑道:“也本该是这个理,老夫人提点得极是,回头我就请府中清客相公们写个请帖,保准不失咱们的礼数,稳稳当当把女冠请进府。”
贾母笑道:“今天不过是凑巧撞在我眼前,琏儿又是被我支去办事,就多嘴了几句,便是我不提,你自然也是妥帖的。”
众人皆是附和贾母,夸赞凤姐之英明,女冠进府就这么商定了,后续凤姐下帖请人之事且按下不表。
注释:
1.蹀躞腰带:隋唐常见的一种功能型腰带,北方游牧民族常用。
2.慈航真人:即观音菩萨,在道教里叫慈航真人。
3.太平清领书:即太平经,东汉道学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