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今日盘了半天的账,又费心以言语弹压陶行掌柜的,也是极累,然事关重大,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与母亲详述自家东市铺子。
薛姨母听到陶器行大掌柜在账目上做手脚,挪用铺子的钱放贷,眉头越锁越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夫郎去世后,家中一些老仆已显高傲姿态,今日之事虽借着她的名义杀鸡儆猴,事实却如宝钗所言,她久居内宅,对家族生意能插手的有限,况且她对家中生意并不擅长,多依仗薛家铺子忠心的老账房,即便能看出不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能安稳度日。
宝钗讲到决定将大掌柜叔侄赶走,并向友商发书信断了这对叔侄的活路,未听薛姨母出声,疑是自己做得太绝,语气中多出一分游移:“阿娘……可是认为儿想得不妥?”
薛姨母笃定地摇头:“不,你思虑比阿娘更周全,你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若是需要阿娘出面,尽管说便是。”
宝钗得了薛姨母的赞同,心中畅快不少,微露一丝笑意:“儿先谢过阿娘。”
整顿铺子一时急不来,薛姨母对宝钗晚膳是沉默也很是在意,看女儿高兴了些,觉得还是调和调和两兄妹:“宝丫头,我们都知道你疼林丫头,你也是知道你哥哥的,嘴上没个遮拦惯了,但是对林丫头和她阿耶绝对没存什么坏心思,你就别跟他生气了。”
提到黛玉,宝钗低眉不去看薛姨母,唯恐眼中漏出情绪:“儿并未跟阿兄置气,儿……其实明白阿兄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儿真心怜惜颦儿,替她想想那样的将来,就觉得难过。儿没了阿耶,还有阿娘和阿兄疼爱。林伯父要是去了,颦儿再孤身回到贾府,就是真的寄人篱下。”
她喃声道:“颦儿那样敏感纤细的性子,身子又弱,往后要如何熬得住。”
“先不说林刺史此次未必有事,即便有个万一,有老夫人护着,林丫头总归是有个好归宿的。再说了,林丫头同你那样亲厚,我也拿她当闺女疼,往后若是有需要,咱们还能坐视不理吗?”
对啊,只要她还在,她怎么舍得黛玉一人苦熬。黛玉有苦,可诉给她听,有难事,她会帮着解决。纵使没有自己那点心事,她待黛玉依然如知己姐妹,决计不会放着她一个人。
至于往后嫁人......短短“嫁人”二字犹如钝器捶打,宝钗只觉疼痛难忍。
林伯父和老夫人都那样疼惜她,自然是会择一户良人予她。黛玉年纪小,嫁人之事为时尚早。再过个几年,兴许自己那点心事就会被时间消磨殆尽,到时候或许就能真正的以“姐妹”心情照顾黛玉。
宝钗用力地安慰自己,心口的疼痛渐缓,仿佛那天真的到来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阿娘说的是,我定然是不会不管的。”
话说出口,宝钗似是吐出胸中浑浊之气,那一丝缠心尖绕数月的颓然之气霎时消散,郁结扫去大半。
既然要决定往后照拂黛玉,她更得好好想想这次如何整顿商肆,握住更多能用的人。
薛姨母看宝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心头也欢喜起来,嗔怪道:“你才多大点人,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也不知道操心下自己的身子,多思多虑,我把你生得底子好,也经不住自个儿磨自个儿。”
除却莫名其妙的热毒症,女儿身子骨确实不怎么让薛姨母操心。
“儿这般性子也是阿娘生的,阿娘就不要抱怨啦。”宝钗眨眨眼,难得露出调皮的神情打趣薛姨母,“再说了,除了偶尔犯那热毒,儿连风寒都少有,阿娘给我这样好的底子,许就是为了让我想想这个的心中事,看看那个的眼前路。”
薛姨母瞧宝钗笑得可爱,不似平日那般小大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脸近日消瘦了些,眉眼轮廓更显鲜明,但手感仍是暖暖的、软乎乎的,分明还是个孩子。
她眯起眼笑道:“你呀,偶尔心思可以不要那么重,有阿娘在,你现在想做什么便去做,为娘的只要你觉得高兴便好。”
宝钗眼眶微润,乖巧地点点头。
阿娘很少直白说这些,总是笑眯眯地答应自己所有的想法,虽然她明白自己做的事是占理的,但外人看来,女儿家去做,总是不合规矩的。
她想起第一次提出要插手家中生意那天,阿娘只是吃惊了一下,随即笑着答应她,未曾多问一语。回忆过往,她本以为自己至少称得上独自学飞翔的雏鸟,却差点忘了母亲在身后不远处守望着她跌跌撞撞地试飞。心间猛地泛起熨烫的暖意,惹得宝钗鼻尖略略泛酸。
“对了,听说云丫头要来暂住段时间,待她来热闹,你多陪她玩一玩,莫成天闷着想事情。”,王夫人说起这事,薛姨母颇欢喜,史湘云跟自家女儿关系好,性情活泼开朗,谁不爱一颗开心果呢。
“真是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我这一颗心被折腾得七上八下,实在累人,”薛姨母感到倦意,拍拍宝钗的手背催促她也去睡觉,“我先去休息了。
说罢转身便要回房,突然觉得后背被什么拉住,她侧身顺着看去,只见宝钗有点怯生生地拽着她背后的披帛,对着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羞怯笑容。
“儿今晚能同阿娘一起睡吗?不过儿已经这般大了,确实不该....”
“有什么不该,什么时候都可以跟阿娘一起睡。”薛姨母牵过宝钗的手纳入自己掌中,眼眸盛满慈爱,“你多大岁数都是我女儿,只要你想便可以寻阿娘。”
薛姨母心里门儿清,自己生的一双儿女自己最是了解。这也怪她,郎君早逝,她总怕孩子没了父亲受委屈,便要什么给什么,事事顺着,结果薛蟠娇惯成一副纨绔性子,别说光宗耀祖,能不横生事端守住家产,便是郎君和薛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
幸亏女儿早生慧根没被宠坏,她知道宝钗心有所期,不拘泥闺阁,学着管账、打理家中生意、与商肆的老狐狸周旋,均是为了一展抱负做准备。
只是,这世道虽有女皇,有摄政公主,有女权臣,有内廷女官,能坐到那个位子的女人仍是凤毛麟角。纵使薛家称得富贵之家,宝钗有满腹才华,单是一个公主郡主们的陪侍竞选,亦不一定敌得过长安各大世家虎视眈眈。于普通乃至贫困人家女儿们,更是匍匐于阴沟不可触碰的天边云,不过妄想。
对宝钗,她天然存了几分亏欠,她知道女儿的未来几乎被固定在某个轨道,既然还养在家中尚未出阁,做娘的便希望女儿可以尽力做她想做的事。宝钗想入宫做伴读陪侍,她便豁出老脸联通娘家,竭力博得一个机会,宝钗想整顿家中生意,她便愿为这个“名正言顺”。
若是她这个当娘的都不会护着宝钗、帮衬着宝钗,又有谁能替她打算呢?
这样个贴心乖巧的女儿,往后嫁作他人妇,纵使精明能干也免不了受气,哪个婆家能比得上阿娘待她好,真不如一直养在自己跟前放心。
薛姨母凝视着宝钗开开心心去洗漱的身影,为这突然冒出来念头暗自摇头失笑。
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定是小叔子家的变故惹得勾忆起旧事,才引出她这般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