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同薛蟠几乎踏着最后一声暮鼓回到荣国府,两人甫一从角门入薛家小院,便看到薛姨母已焦急地在前厅打转,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才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薛蟠一进屋便像个泄了气的气毬,瘫坐在软榻上口里喊着饿,指使着下人赶紧端些吃食上来。宝钗接过婢女端来的茶盏小口啜饮着,板正笔直的腰杆稍有松垮。
薛姨母一看这模样便知定然都累坏了,连忙吩咐婢女传晚饭:“你们略用些点心垫肚,晚饭马上摆上来,莫用太多吃不下正经饭。”
今日事急又棘手,确实难为两个孩子,薛姨母看得心疼不已,只是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你们大伯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薛蟠刚牛饮了一碗茶,嘴里正咬着半块桂花糕,被薛姨母一问,连忙咽下去正坐直身子,答道:“办了,办了。至于办得成不成,另说。”
按照事先同薛姨妈商量好的,若是进不了锦绣绢肆,兄妹二人就分头行动,宝钗留在陶器行会一会自家铺子的掌柜之人,薛蟠则直接拜访署令。薛姨父在世时做过西市署令,与东市署令有同僚旧谊,薛蟠以故人之子名义递拜帖,若能见到署令绝口不提绢行对错,只说得知幼时族中长辈身体差又遭了难,向署令讨个情,能否不挨板子。
“按阿娘吩咐的送了见面礼,礼是接了,但也没给个准话。”送了四匹绢呢,薛蟠小声抱怨,近来手头拘得紧,好些时候没一次性用这么大数额的钱。
“署令若不念旧情,哥哥兴许连大门都进不去。”宝钗垂了垂眼眸。
“不错,”薛姨母点头,“下午我也求过你们姨父,贾府愿意出面,县令开开恩,老掌柜的命应当是保住了。”
“姨父若是出面,定当马到功成。”薛蟠身上无多少钱财,对花出去的钱变得格外敏感,油锅里有铜板恨不得捞出来用。
想起署令冲他打了一套滑不溜手的太极,不由得心疼:“那今天的钱,我不就白送了。”
“咱们家不缺这点钱,就当混个熟脸,联络联络你阿耶的旧相识。”
“这位贾县令,贾雨村,我记得是林妹妹的发蒙先生。”宝钗想起黛玉曾经提到过这位颇有才学的先生。
“这个贾雨村,我听人说最初还是林世伯推荐的。据说是林世伯看这人有几分真才实学,又尽心尽力教导林妹妹,才破例松口推荐给姨父。姨父因林世伯的关系,又认为他是几分才干的同姓本家,就费心走动了。如果没有京官荐举,他少说得在吏部等官名单上再待个三五年。”
薛蟠在贾府家学混迹,书没读进去几句,各路小道消息却知之甚多。
贾雨村进士及第,曾科举入仕却因贪墨丢了官身,是个有底案的,这样的出身本是难以再次入吏部的眼。林家人丁不旺又素来清贵,鲜少因私向朝廷行举荐之事,林如海肯转托贾府推荐贾雨村已是难得,故而都卖了几分面子。
薛姨母在王夫人处也听得不少林家的家私,林家祖传的不足之症不是秘密,想起黛玉风吹就倒美人灯似的身子骨,不由得心疼了几分,她默算了算日子:“颦儿那丫头回家侍疾有大半年,不知道林刺史身子近来如何。”
“林伯父正当壮年,近年来亦颇重养生,体质大好,应当是有惊无险。”宝钗突然一阵心悸,她这阵子陷在自己情绪中,没有细想过万一林如海就此一病不起,颦儿以后要如何是好。
“那也不一定,我听宝玉说林妹妹怕是以后要长住贾府,林伯父家那祖传的毛病,”薛蟠啃完一块桂花糕,咂咂嘴摇头晃脑插话,“难说。”
“阿兄你和宝玉成天说什么胡话!江南一带、甚至长安的名医都请到了苏州,颦儿来信也说伯父有好转。你们欺她年纪小,不把她说的当一回事便罢了,何苦私下嚼这种咒人亲族的舌根!”宝钗重重地将茶盏放下,几滴茶水从杯盏中逃逸出来砸到案几。
林如海当年为护李旦直言进谏,触怒则天陛下,被贬去地方当了刺史。如今再登大宝,旧臣昭雪复起,一场君臣相得的逸事就在眼前,不想临近归京,林如海却病重横生变故。林家是贾府姻亲,贾家主事的两房明面上没说什么,族人却爱背后议论两句。
“没,没说什,男人之间随便说些胡话,妹妹你别当真,好好一个大男人,哪能说没就没了。”薛蟠缩了缩脖子,只当是不该在宝钗面前提到宝玉,怕又把妹妹气到热毒发作,赶忙找补。
薛姨母宽慰女儿:“既然林丫头来信都说了,肯定是她说的最准,别听你阿兄的胡话。”继而剜了薛蟠一眼,调转话头,“我方才在想你这回终于顶了回事,结果还是个不中用的!”
宝钗心烦意乱,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便顺着转了话头:“阿娘这话倒是不公道,今天多亏阿兄费心,锦绣绢行的生意应当无妨碍。”
薛姨母大喜道:“此话可当真?大掌柜的事尚有你们姨父帮衬,泼皮无赖闹事反而不好托他,公侯府哪有伸手管这种小事的理。蟠儿若是帮着解决掉,却是了却一桩急事。”
薛蟠自认为今日表现颇佳,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自然当真,应付泼皮无赖,左右不过派人去讲讲理,讲不通道理就塞银钱,塞银钱不行就吓他一吓,再塞点钱安抚下,这有何难。妹妹都说我这回办得妥帖了,阿娘还小看我。”
“阿弥陀佛,你别把人吓出个好歹。”薛姨母忧心忡忡,想起薛蟠干过几次蠢事,对儿子的信任就少几分。
“阿娘心善,一群下三滥折腾这样久,叫骂得那样卖力,不是为了钱,难不成真是为了街坊买货不缺斤少两出头,得了我们的劝解,吃了那头,吃这头,赚尽两份工钱。”薛蟠不以为意,这种事他没少看也没少干,既然答应过宝钗绝对不能闹出人命,就特意挑的熟手替几个泼皮松了松筋骨。
宝钗点头赞同薛蟠:“阿兄这次说得没错。派出去的人摸了情况,闹事几个人都交代了,指使他们的人刚从县衙牢里放出来不久。”
“万年县县衙。”宝钗又补了句。
“竟是......”薛姨母惊呼一声,其中关联明显到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得出。
薛姨母以为小叔子一家最急之事有二。
一是救老掌柜。买卖行当讲究一个“信”字,商贾的“信”依仗人树起来,锦绣绢行失了主心骨,又添“买卖不诚”的罪状,日后做生意必然困难许多。薛蝌尚未长成,若不保下忠心的老掌柜,往后生计更雪上加霜。
二是打发闹事之徒。年关进货出货,给夫郎看病吊命,打点官家救人,桩桩件件使的都是薛蝌家现钱,如果不能开张,货物积压于仓库,绢行不能趁年关出手,必然出得多进项少,导致后手不接。
“罢了,罢了。”这两桩燃眉之事能解就行,背后有什么门道也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管得了的。
婢女们将晚膳抬上桌,薛家人虽寄居贾府,一应用度皆自行负担,并不完全跟着贾府吃例菜。
薛姨母今日便特意多加了几道可口的肉菜鲜食,忙催着儿女:“先用晚饭,有什么话用完晚饭再说。
三人落榻,婢女们再度退至门边侍候。
宝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薛蟠那句“难说”,想着林妹妹往后若是失了阿耶庇护该如何是好,一顿饭味同嚼蜡,吃得心不在焉,不曾与薛蟠再说一句,薛蟠倒是大快朵颐毫无知觉。
待到晚膳结束,薛蟠边喊累边打着哈欠将今日所遇之事原原本本描述描述了一遍,算是向母亲交差。薛姨母心疼儿子今日奔波,便打发下人伺候着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