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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昭昭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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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以后,姚崇明里暗里时不时给婉儿使小绊子,虽被婉儿一一化解,太平旁观看得颇为头大。

“不过也跳不了多久了,他和宋璟替平王担挑拨宗室的责任,就只能请他二人去地方当再历练历练。”太平多少有些惋惜,“阿娘看人的眼光很准,姚宋二相皆有实干,可惜择错主。两位前脚碍着圣人改昭文馆,后脚就一起上书要求我移居东都,反对平王巡边,倒也尽职尽责。”

姚崇宋璟赞同立太子立“贤”,对李隆基国丧期弄出个孩子的事,不管知情与否,两人都是反对让李隆基巡边的,可谓尽心。

结果李隆基要离开长安,怕李旦疑心进一步加重,在紫宸殿被她引导李旦质问了几句,就把逼长公主迁居的责任推给姚宋二人,迫使二人不得不远离长安,去地方当刺史。

当真凉薄。

婉儿笔下不停,只淡淡回道:“婉儿所行之事,所进之言,并非刻意针对姚相,乃忧虑发自肺腑。昭文馆不比太学,生徒依仗父辈荫庇,将来或为一城之首,或掌决狱断案,或管国库钱粮,手握权柄无德无能,乃百姓社稷之祸。儿郎譬诸此类,社稷之业如何交儿郎。现下若不治学,待到将来亡羊补牢怕是为时已晚,为君者当知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再附带一点试探朝中各人立场的效果。

这话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默契地心知肚明。

太平点头赞扬,“婉儿向来举策为国,令人敬佩。”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太平转而用探寻的目光打量婉儿,笑眯眯地道:“明明宣政殿上会将考卷传阅,婉儿何故带考卷去官署批阅。譬如门下侍中家小郎鬼画符的书道,礼部郎中家二郎文理不通的策论,诸如此类暴露无遗,仿若戏耍。因这事丢脸丢得我为首,诸公没少来抱怨婉儿不务正业,费了我不少口舌应付。”

还得打发武攸暨的抱怨,他那个傻儿子狗屁不通的策论声名远播,她这个当嫡母也逃不过在外人面前丢脸。

婉儿坦荡地直视太平探究的眼神,一本正经回答道:“殿下,此言差矣,臣怎会有意戏弄诸公,只因旬试成绩实在太差,疑心是学士们批改太严,便将卷子收了重新评阅。又因公务繁忙不得已才带到公署,这才引诸公误会。”

太平与她亲密无间多年,没放过她眸光里一闪而过的得色,佯作认同地点头称赞道:“婉儿一边处理门下省公务,一边改进课程,亲自授课,堪称一日万机,确实颇耗心力。”

“臣既虚担称量天下之名,应对天下士尽责。”婉儿言辞如往常般谦虚,回看太平的眼神却透着炽热,隐隐多了几分掩盖不住的倨傲。诗文是她苦难幼年时期的一束光,这束光指引她走入天后的视线,又领着她撷取了大唐最娇艳牡丹花。

这让她如何不骄傲。

平日如玉簪花般淡雅持重,只要谈及文学之事,便显现出可乘青云之姿,无疑是大唐文坛最耀眼的启明星。女子无法从戎,从文亦是艰难,她却以文为剑劈开僵局,以墨为锋拓宽战场,引导着更多女子加入战局。

太平便是被她这样的风姿迷得移不开眼。

“能得婉儿亲授课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若还固守优越感,必然是心怀偏见、眼界狭窄之人。”

当今天下文人士子更是唯上官婉儿马首是瞻。婉儿亲自授课的机会是鱼饵,非京籍和寒门出身官员便是愿者上钩的鱼,起了心思就会加入婉儿阵营与京籍官员的论战。

太平位高权重又被婉儿逼得丢了颜面,以往她二人政见上针锋相对颇多,自然被京籍官员拱起来,站在了反对派阵营,她也乐得当这个空靶子,做做反驳的样子,反正她们在外人面前关系也不一直交好。

听得太平夸自己,失了颜面之事也不抱怨,婉儿心中暗笑,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随即沉声道:“今上这次可将分寸拿捏得准,‘昭文馆学子乃良才之子,亦未来之栋梁。洛阳乃国之下都,当同入馆学。’若非丰年,长安朝廷少不得去东都就食。诏书将范围划在东都,京籍官员大半吃过洛阳的米,拉不下脸面反驳,非京籍人士见规矩有所松动,也有了盼头。”

虽说则天皇帝时期昭文馆在洛阳亦有别馆,但还政李家后,大唐的中心不可避免的回归长安。

对洛阳这地方,李唐又怕又不能舍。

这也是为何婉儿一开始提出要彻底打开昭文馆生源。

以李旦的稀泥的性子。不开,婉儿是他请回昭文馆的不同意实在打脸。全开,又实在挨不住京籍人士天天车轱辘话上书。

东都洛阳是半个朝廷。开一半,是最好的折衷方案。

那日朝会上,以自己为首的一派官员与太平为首京籍官员唇枪舌剑,李旦任由他们争吵,最后如料想般限定洛阳籍官员后代同等条件入昭文馆。

“拿捏得再好也在婉儿的预料之中,”太平顺着夸了夸婉儿,“婉儿算无遗策,这做法符合四兄的性子,习惯明哲保身和躲在幕后,不然也不会屡次推三郎替他主事。”

提到这个侄子,太平声音依旧轻柔,却陡然升起寒意。

“臣以往久居深宫,不曾与平王深交,近些日子偶有与之共事,少年英武确如传言,处事果决狠厉,一身傲气,与陛下大不相同,此次能代陛下巡边,若有机会与突厥一战,也算全了他的热血男儿荣耀。”说话间婉儿已写完奏报,起身从书案走向软榻,紫毫笔被她投入翠色笔洗,清澈的洗笔水随即侵染出墨黑色。

“好一个男儿荣耀。”太平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着这四个字,对着婉儿将手递过去。

“平王曾说过,战场应当是男儿们的天下,就如同针黹纺绩是女儿们的战场。”婉儿自然地接住太平的手,淡淡地复述了一遍李隆基的话。

“哦?”太平略抬高了音调,扬眉问道,“婉儿如何回的?”

“怠于与他多言,只是念了句道德经。”婉儿故作沉思状似是回忆,旋即笑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故钗裙一二可齐家。”

太平不由得拍案大笑:“若让其他朝臣听见,朝会上又得多几个参你一本的人。”

婉儿见太平笑得明媚,也觉得心情畅快,轻笑道:“若是参婉儿的多了,参公主的只会更多。”

“见怪不怪,迟早让他们一个个闭嘴。”太平满不在乎地伸出一根食指在婉儿眼前晃了两下,表示无所谓,“巡边想来也正称了男人们的心意,不枉陛下圣裁。”

婉儿捏了捏太平柔软温暖的掌心,朝她莞尔一笑:“平王自幼长在长安,此去路途遥远苦寒,怕是不能适应。”

太平被她蹭得掌心发痒,干脆反握婉儿手腕,将她略带凉意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摩挲着,向她扬起舒适的笑容,眼波生辉。

“婉儿心善体贴,会以己度人。三郎虽然是锦衣玉食的皇孙,打小却意外地皮糙肉厚耐敲打,不过毕竟是绫罗绸缎养大的,打马球摔马摔疼了还是会哭鼻子,可惜他娘走得早也没个人安慰。现在长大了,有能力做了骠骑大将军,奉旨巡边,我这个做姑母的,定会好好教他断了玉帐貂鼠衣杯酒看雪飞的不良嗜好,只有这样才扛得住北方的霜冻。”

婉儿拾得太平笑眸底下散落的点点幽芒,执起太平另一只手,在掌心落下发烫的一吻,俯身在太平耳畔细语。

“但愿鸷鸟潜藏,熊罴窟栖,殿下的侄儿莫遇上大雪封山,殿下的教导早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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