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鹅毛大雪翩然下落,六出飞花入户,细碎的琼瑶铺满西京。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更早,暮色沉沉,昼漏已尽,顺天门夜鼓声乘着寒风飘散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击鼓人不慢不紧地保持着固定节奏,路上的行人听来像是悬在头顶随时砸下来的榔头,随着鼓声渐增加快了步子。除了避免一不小心犯了宵禁被金吾卫拖出去打二十大板,选择大冷天在外头转悠也实属不明智。
武周迁都洛阳的这些年,长安城休养生息得到了恢复,物资供给足够抵御这个冬季,城内条件较为宽裕的人家早已备好了过冬的木炭,拮据点的为了熬过寒冬也早早地储存了柴火,家里总归比外头暖和。
群贤坊东南隅,一处僻静的五间七架的宅邸内,前堂屋脊两端鸱鸟尾状装饰为落雪所掩,廊下坠了几串冰柱,白雪覆盖住亭台水榭斋舍,更显清冷。
一行衣饰华贵之人穿过前堂,顺着廊房行至内宅。宅院的主人平日会客从不在内宅,换作平日宅内仆从定会上前劝阻,只是见了为首的貂皮大氅女子,连忙慌忙跪拜行礼,那女子随意甩袖屏退众人,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径直走向书斋。
带着些许抱怨推开书斋的门,虽是抱怨声音却是带着悦耳的愉悦:“一到雨雪天,这路就湿滑得很,改明儿吾要好好问问工部,修路的钱都花到哪去了。”
书斋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寒风钻进屋内。
上官婉儿正伏案急书,被冷风激得瑟缩了一下,不禁横眉看向来人,书斋是她宅院中最费心思和钱财打造之地,练字写奏报都在书斋里,没有她的允许,宅内外任何人都不许进,连贴身伺候的青衿也不敢动写了字的纸。
抬眉却见雍容华贵的人儿裹在纯黑貂皮大氅里朝她笑得无辜又爽朗。
只不过凡事都有例外,眼前这个“硬闯”她书斋,她还得哄着的人就是例外。
婉儿揉着额间一点梅红起身行礼道:“不知公主凤鸾驾到,未曾扫雪以待,请公主恕臣失礼。”
镇国长公主摆手免了她的礼,径直取了进门处搁在衣架上的狐裘大衣披在她身上,寒气瞬间就被隔绝了,身后一群侍女趁机架着刚燃起的炭盆鱼贯而入,麻利地换走了角落的尚有余热的炭火。
“今年的瑞炭到了,我带了些过来。”
“以臣的品级,这是僭越,公主不必如此。”上官婉儿摇头道。
西凉国瑞炭是上好的贡炭,每次所贡仅有百余条,青色如墨长尺余,坚硬如磐石,燃烧一条可供取暖十日,有光无烟热量充足,很适合有咳疾之人使用。
每每到了冬日,冰冷的四肢、隐隐作痛的肩膀、止不住的咳嗽,都能提醒上官婉儿掖庭的冬天有多难熬。
自幼戴罪没入在皇宫里最卑贱的地方,经层层盘剥缺衣少粮是常态,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没有裘衣蔽体、炭火取暖,还得干脏活累活,任凭如何聪慧,年幼体弱的她也极易折在寒冬。阿娘郑氏会自己着单衣,将能取暖的物什都用来为她取暖,却从不让她放松习字学经,她满腹的诗书,是阿娘在掖庭能为她谋出的最好本钱。
婉儿爱书,藏书极多,如今的书斋里垒满卷轴册子,还有些古旧的竹简,冬日取暖总怕炭火烧得太旺一不留神书斋走水,或者烟熏火燎的伤了心爱的藏书,书斋中炭火通常烧得并不旺盛。
自破先例以女子之身出仕为官,便失了往日内庭昭容的优待,一应待遇均按四品门下侍郎发放,这瑞炭自是无权再用。
在她看来,烧炭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不值得计较。
“哎呀,又不是拿来给上官馆主用的,吾冒着寒风而来,自然是要自己住得暖和点。”
太平熟稔地自斟自饮了一杯热茶,滚烫的茶水下肚,四肢都活络了不少,皱眉道:“前两日才给你带了一瓮南庄梅园新采的天水,怎的还不用,我今日讲了大半天的话,可是茶都没用一口就出宫往这来。”
她放下茶瓯,继续抱怨,“第二轮顺天鼓敲完了,坊门也关了,这儿离公主府那么远,上官馆主总不至不许留宿,狠心让我冒狂风骤雪回府。”
婉儿知道今日是太平按惯例进宫与内命妇们闲话家常日子,便只是笑道:“寒舍水不够甘醇,地方也不够宽敞,公主还非要往我这小院挤。”
还踩着宵禁点,下人更不敢不开门。
“婉儿不往大宅子去,建了好好的暖阁也不用,非待这样冷冰冰的书斋,那就只得我屈尊过来。”太平回得理直气壮,反正卡着时辰挤过来为的就是留宿。
见书案上黄檗纸被风吹乱,她顺手抚平了卷角,纸上露出几行上官婉儿洒脱俊雅的章草,随口念出。
“……荷陛下之误恩,擢付昭文馆,已及期年,功化以就,今岁试毕……婉儿在写昭文馆的岁末奏报?”
婉儿上书奏请昭文馆广开生源,不限于京籍。而昭文馆历来只收京籍学生,皇城脚下的学生多是资荫旺族、皇亲贵胄,即便不读书亦有似锦前程,使得馆内学风十分松散浮躁。
虽和太学一样学习明经、进士两科内容,但对所习功课只求读文精熟、粗通文义,策论只求文体准确、文章扣题。授课学士碍于学生身份,旬试岁试走个形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送走一批学生。久而久之,增进学识被抛诸脑后,昭文馆俨然成为京城公子哥儿们交流相约打马斗蛐的最佳掩护场所。
“是,岁试结果已经报来,勉强称得上小有成果。”许是木炭终于被烧得渐入佳境,婉儿感到室内温度回暖升高,便除去身上的狐裘搭在小臂,又伸手替太平脱掉貂皮披风。
太平微抬下颌。
婉儿默契地去寻脖颈的系带解开,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绸缎系带间,弯曲指骨不经意擦过掩在大氅下的锁骨外侧端,太平身子微微一颤,觑眼扫过对方低垂的纤细眉眼,状似漫不经心问道:“可堵得住馆里那群老家伙的嘴?”
“洛阳招来学生不差,拉高了整体水准,堪堪过关。”婉儿替太平抚平衣襟,又垂手理了理腰间略微缠绕的赤黄缥绀配,走到衣架前,把两人的裘衣整齐地挂在一起。
“总算没白费功夫,说服那群摆着京官谱的老顽固真难为你了。本来只是寻个由头让皇兄把你从皇陵‘请’出来,昭文馆生徒一贯那个德行,哪个大儒来都没用,婉儿较真要大改,我们就得另做打算。”
生徒铨选授官归吏部管理,洛阳生徒参加铨选,必然得吏部点头,吏部还没有完全拿捏在手里就要推新政,吏部尚书宋璟又是李隆基的人,自然是困难重重。
太平退了臃肿的防寒衣物,露出一身大红色圆领襟袍,她微提襕杉下摆在软塌上落座,襟袍上蹙金凤绣纹在摇曳的烛影下熠熠生辉。
“昭文馆学生课业那般惨不忍睹,太学那边如何。”
婉儿摇头道:“太学不一样,课业要求比昭文馆要严格许多,出不了大岔子。昭文馆的问题出在教习内容。以前我在馆内主掌校勘图籍、参议朝制礼仪,无需管教学生课业,这次接手才发现馆中学生功课之差,教习内容之粗浅。”
“以这些人的出身,哪条路不比来苦读得舒服,进太学也好,入昭文馆也罢,图的无非是一个正大光明结交的理由和场所,既然昭文馆课业轻松,那肯定是选昭文馆。”太平嗤笑,“想些法子整顿整顿他们也不错。”
她身为最受宠的大唐公主,从小见多了绣花枕头,识多了银样蜡枪头,昭文馆的情况没有太过出乎意料。
婉儿坐回书案,重新蘸饱墨汁,边听太平说话边提笔继续写被打断的奏报。
“悬梁刺股考科举是寒门才走的道。贵胄子孙或举荐授官,或袭爵受封当个闲散富贵宗室,若非心有所求者,大多图昭文馆学生的虚名。你看姚相长孙,入馆近九载,依旧四书不通五经不晓,来年便要应生举出馆得铨选。”
“有洛阳送至昭文馆的生徒掺和,姚闳生举排不上资优,即使吏部掌铨选也不能安排好差事。况且那日宣政殿上,婉儿将京籍学生考卷分发给王公大臣传阅,他阿翁姚相那个脸色,啧啧。你拦了他孙子的前途,还让他丢了老脸,少不得一通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