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银台门位于紫宸殿西,南通兴安门,麟德殿、内侍省、殿中省、中书省等官署皆聚在一处,由此门入皇城,颇为便利。
婉儿行至右银台门,将随身鱼符交由守门宫卫,待其查验后放行。宫卫两鬓已有些斑白,宫中当差许多年,对这位从后宫走至前朝的女子十分熟悉,还是按规矩接过鱼符,查验后恭敬地双手捧还给这位女侍郎,主动退至一旁向她行礼让路。
婉儿收起鱼符,塞回挂在腰间装点了银饰的鱼袋,向宫卫颔首回礼后便走出宫门。
一架华贵舆车停在宫门口,婉儿远远瞧见了这辆熟悉的马车,她刚出宫门,果然就有一名侍女迎了上来。
“上官侍郎,请这边。”
婉儿环顾宫门附近,宫门口停留的车架寥寥无几,并不见自己的车驾,她看了看宫门口唯一的豪华舆车,又看了看熟悉的来人,顿时明了,略显无奈道:“采苹,我的马车去哪去了?”
采苹是太平多年的贴身宫婢,与婉儿亦是十分熟稔,对两人之间的纠葛心如明镜。因着心思细腻,性格沉稳,太平进出宫办事多会带着她。
“长公主吩咐的,上官侍郎议事太晚,恐坊门关闭,便遣侍郎府上的先行回去了。”采苹含笑答道,催促着婉儿赶紧上舆车,“长公主等了侍郎有一阵子,还请您快些去。”
木已成舟,话说到这个份上,总不至于拂了长公主的面子,婉儿依言而行。
车边值守的随行侍卫见她走过去,立马恭敬地掀起车帘,垂首静等她上车。婉儿轻提官袍下摆,踩着上马墩,俯身钻进舆车。
上了舆车,婉儿便看见公主怀中揣着手炉笑眯眯地盯着她,对上太平含笑的眸子,绷了一晚上的心弦蓦地松弛下来。
“上官侍郎来得好晚,让人一阵好等。”
“公主自找的,把臣的车驾都遣散了,不得负起责任吗?”婉儿没好气地驳了两句。
“那是,这个责我定会负责到底。”太平爽朗地哈哈一笑,全无恼色,她一把拉过婉儿坐到身侧,“怎么耽搁到这个时辰?”
婉儿在室外走了些时辰,手心却还是冰凉,太平忍不住覆上她的手揉搓了起来。
“替人给宋王捎件东西,出宫的路上聊了两句。”婉儿按住她乱动的手,美目微瞪了太平一眼。
“哦?那孩子又联系你了,倒是有几个月没搭理我这个姑母。”太平语中泛酸,故意瞪回去。
“公主这话讲得好没道理,臣与贵主不过以诗会友,如何与贵主对姑母的敬爱相提并论。”婉儿摇摇头,不知道公主这拈酸到底是拈的谁的酸,“贵主明明上次还托人给公主带亲手抄录的经文。”
“她是个聪明又孝顺的,她大哥却脑子发昏。”太平调笑的语气慢慢收了起来,正色道,“成器自小孝顺谦让,今天突然逞强,跑去趟浑水,实属昏招,辛苦婉儿特意走一趟。”
“臣碰巧受所托送信,就顺便多嘴了两句,倒也无甚麻烦,只望公主莫怪臣自作主张。”
“怎会。”太平否定道,“婉儿替我设想周全,他尚未成我盘中棋,亦是变数,今日我再接触他,太过显眼。若是你不出面,我还需另寻机会敲打他。”
婉儿收了笑,神情变得凝重:“恕臣直言,宋王昏不昏都是陛下的亲儿子,平王的亲兄弟,公主应当先担心自己。今日只是暂时打消陛下念头,哪天又想起来,只需随口起个话头,无须落到实处,谣诼自会四起,届时公主的处境便加倍艰难。”
虽如同事先说定的那样,婉儿并未出言相帮,但作为旁观者,着实捏了一把汗,也嗅到了暗藏的隐患。
她吐出忧虑:“仅仅拒绝封王,大抵是不够份量。”
人虽去了门下省,但以往经年累月掌制诰对中书省积威颇深,暗子无数,中书省大大小小的消息,她一点没落下。
朝中近日参太平的折子一波未批一波又至,李隆基怂恿手下的人轮番参长公主牝鸡司晨,居心不良,挑拨皇子们兄弟不和,上书要求长公主移居东都。正巧北境有异,太平的人趁机奏请平王巡边。
李旦不胜其烦,试图让两方人马分居两地,以缓解剑拔弩张的朝堂氛围,然而平王一派舌灿莲花地阻挠巡边之事,太平门下宰相联合起来与之针锋相对,无论是奏疏还是宣政殿议事,双方你来我往辩论,谁也压不倒谁。
局面僵持不下陷入胶着,内侍中眼线却传来消息,皇帝明面虽不准姚宋所请,却私召姚崇、宋璟二人秘谈,似是动了让太平暂居蒲州的折衷念头。
对皇帝而言,比让好几个成年的儿子离开长安,强令一个妹妹移居要容易得多。
婉儿并不觉得这么简单,这看似是姑侄不甚和睦朝堂争吵不断,更深的,怕是与“武”有关。
中宗重用武三思,结下儿女亲家,武家势力强劲把相王当了靶子,太平调和武李,替相王挡下不少暗箭。而武氏自武三思死后已失主心骨,武攸暨一支因太平势大,反令武氏残存势力多有依附,虽大都是些难成气候的平庸之辈,想来那一笔“武”字余威犹在,坐在高位的人心有余悸。
挑这种时候提封亲王,明面上是恩赐武攸暨,实际上是给太平敲警钟,目的不言而喻。
“婉儿同我想到一处了。劳烦四哥亲自敲打,再无反应那是不识抬举。何止拒封亲王,武攸暨自请除去郡王之名的奏报已在写,明日便立刻递上去。”太平勾起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