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初年为避免三哥的疑心,武攸暨已经自请降亲王位,今日四哥提封王,带着欲抑先扬的明显试探,若坐以待毙岂不愚蠢。
“比起我,他现下对三郎更忌惮。登基时之事尚在眼前,三郎今日能让朝中重臣帮他遮掩家事,怕是更头疼他明日会做什么。就像这回,先是左右摇摆,非得发现三郎对他有所隐瞒,自己起了疑心,才敢借口突厥扰边将人支去巡边。”
“我们不过刚好给瞌睡的人递了个枕头。”婉儿赞同地点头,思及李隆基,一丝阴鸷爬上秀丽的容颜:“公主不愿再起皇室骨肉相残的流言,是仁义,却非上策,待平王离开长安,他杀子未遂之事必须得传遍两京大街小巷。”
李隆基国殇期令杨孺人有孕,毕竟腹中是李家骨血,婉儿进言几次,太平都不愿以此事发难。直到细作线报,良媛临盆前,李隆基为不留把柄亲自喂下堕胎药,幸而胎儿命不该绝未能成功,这般果决狠辣,显得太平过于心慈手软。
这样的人若成储君,太平这样的绊脚石岂有活路。
婉儿握紧太平的手,一点点缠上她指间的缝隙:“至于宋王,臣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无论臣提点与否,他如我们一般,早已注定是棋局中人。留到最后或是沦为弃子,待他自己抉择。”
“难为婉儿了。”太平将微凉的玉柔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软声道,“我知轻重。”
她每一次的心软,都要累得婉儿额外筹谋留作后手。婉儿是心思重多思虑的性子,如今除了殚精竭虑算计,还得直面一群不开化的腐儒嗡嗡咒骂。那群酸迂腐儒,顾忌皇室面子只敢参她女处男职有违礼法,对婉儿就是放开了骂,怎么难听怎么骂。
诟谇谣诼,从前遮遮掩掩的恶意凝结如实箭,恨不得直接刺穿婉儿。
待以后有机会定要一个个修理。
太平安抚似的轻拍婉儿的手背,把话题带到了其他事情上:“今日你的车驾前,怎么未见青矜候着?”
青矜是婉儿从掖庭带出来的心腹宫婢,自婉儿在宫外落宅,便一直都是青矜随着两头跑。
“我差了她去崔府。崔府因萧娘子亡故,只剩崔正带着小女儿过活,萧相府上亦是夫人病去。两边内宅无主母,几房妾室均是拿不惯主意的,怕是打理起来颇为费力。今日过节,我让青矜带了冬至礼,顺便看是否帮得上忙。晚上翁婿相聚,萧相能见外孙女,或许能慰藉一二。”婉儿如实答道,“萧相虽不拘小节,心意还是及时。”
太平恍然,随即点头称是:“今天着实难为萧相自剖伤处,长公主府的冬至赠礼虽已至,但不及婉儿想得周到,是我失察了。”
“公主的筹谋当居首功,臣做的只是锦上添花。”婉儿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今晚这盘棋看似都是嘴上功夫,能顺利下完实则少不得公主事前连通各部,忠靖候的奏报也是掐准了时间送到。
“突厥为过冬,抢掠只瞄准物资,毁而不占,粥米救济只能熬过这个冬季,重建才是难事,平王将抵北方,公主当早作安排。”
“消息收到得早,开春要用的基本准备妥当,时机一到就能运往北边。”太平知道粮种牲畜和木材是百姓重建所需的,“有婉儿帮我,这名声可不能让三郎占尽了。”
婉儿点头道:“自当竭力。”
“说起锦上添花,”见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正事,太平沉叹一声,伸手揉开婉儿严肃皱起的眉头,轻触眉心淡色的梅花钿,“我城郊庄子的梅园,梅花开得正好,婉儿今夜不如同我一道,夜谈品雪景赏夜梅,让我给侍郎官邸再添几枝梅花。”太平凑近婉儿耳侧,语气热烈,声音暗哑,刻意上挑的尾音带着钩子,就等着愿者上钩。
婉儿听出太平的暗示,清咳了几下,索性不绕弯子,直接点出利弊:“恕臣扫公主雅兴。今日冬至节,应是家人团聚时,郡王尚在病中,大司徒应当谨言慎行,切莫落人口实。”
太平得了司徒之位,虽是虚职,却也是实打实的前朝官职,她和太平现下都是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不仔细行事,恐给人口实,节外生枝。
太平怔愣了一瞬,沉默半晌,她大大叹了一口气,似是吐出浊气般无奈叹息:“上官侍郎说得是,我疏忽了。”旋即霸道地拽紧婉儿的手,满是不甘地任性,“可婉儿是我的家人,本就应当与我共度佳节。”
舆车外起了风雪,婉儿心中却被熨烫出暖意,不禁舒颜莞尔。随着年岁渐长,宦海浮沉数十载,太平少年时疾风迅雷般开合性子收敛了大半,婉儿私心为偶尔能看见那个直接表露感情的太平感到安心,墨玉色的眼眸漾出一汪春水,她伸了伸食指,轻点太平的心口,柔声低语:“二娘有这份心便足够,我们来日方长。”
重情若是公主的软肋,她会成为铠甲护住这份柔软。
“嗯,来日方长。”温润的气息捎带着淡淡酒香拂过太平的耳垂,刮得太平心尖一阵酥麻,听婉儿说出这四个字,仿佛听见了什么山盟海誓一般,没来由的一阵喜悦,低声笑道,“婉儿还要赶回群贤坊吗?”
“照公主凤驾这个牛车一般的速度,臣回到群贤坊怕是得子时。”婉儿拨开车帘一角,舆车外的风景后退的速度极为缓慢,显示马车前行速度甚为从容。临近宵禁时辰,若不是得了公主的允许,哪个车夫敢用把马车驾成龟车。
“那婉儿的意思是……”
“今晚臣饮酒作诗颇耗心力,需得好好歇息,赏梅不妨留到明日。公主宅子多,容臣借宿一处,劳烦公主先送臣一程,再回公主府。”婉儿揶揄道,“毕竟公主府的角门直通坊外,不像臣有宵禁夜游有被抓的风险。”
“我赶走了侍郎的车驾,应当为侍郎负责。”太平忍不住笑出声,想来没有哪个坊正消息闭塞到不知今天宫中设冬至宴,敢让城门郎阻拦大臣回坊。
今夜依旧是婉儿拐着弯全了她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