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太阳落比其他季节都要早,冬至宴会结束时,天空已沾染朦胧的夜色,麟德殿里里外外早已燃起宫灯。宫中何时燃灯、何时灭灯,皆有常例,雕刻精致的石制宫灯默立在宫阶人行道路两侧,总是冬天亮得最早。
今日的大明宫,各处灯火通明,仿若白昼,人造的日光却也拉不住宵禁时辰如期而至。冬至节不是上元节,宵禁制度依然严苛,住得远的大臣们酒足饭饱忙赶着出宫。
上官婉儿宫外的住处在群贤坊,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是以她的步子迈得并不似急着出宫,缓步踏步在出宫的石板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僚打招呼,就停下来寒暄几句。
她确实没有即刻出宫的意思。
她要找人。
前日密信通道快马送来一件信和一方匣子,寄件人言辞切切,婉儿便挑了今日当信使的差。这么做原是为了让寄件人早早安心,不曾想宴席上演的一出意外,歪打正着必须得走这一趟。
她要找的人在临近宫门城坊有住处,应该不急着赶路。
婉儿紧了紧大氅,被暖阁葡萄美酒熏暖的脸都在寒风中微微发凉,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条略显荒凉的宫街小道上,搜寻到要找的男子身影。
“宋王请留步。”她唤住年轻的亲王。
李宪散宴后正漫无目的地在宫中乱晃悠,试图散去心头的郁闷,缓一缓那隐隐烦闷作痛的脑袋。
忽听得有女声在唤他,不由得心提到嗓子眼,差点脚下一滑。
今日群臣宴饮仅有两名女子有资格入麟德殿。其中一位总是慈爱地唤他“大郎”或者“成器”,会这般叫他的只剩满朝公认难以应付的那位了。
李宪缓缓地转过身,只见上官婉儿身着一袭绯红官袍披着深色大氅,犹如雪地中错季盛开的黑色菊花,不慢不紧地走过来,他瞬间觉得觉得头痛加倍。
“上官侍郎,有何见教?”
“宋王言重。”婉儿行至李宪跟前,端正地拱手行礼,随后递给对方一方细长的漆匣,“下官无他意,不过受贵人之托,接了个信使的活儿,替人转交此物罢了。”
在婉儿的示意下,李宪将信将疑接过匣子,打开匣盒,匣内躺着一个配囊,用料精致,绣工却称不上精致,以他挑剔的眼光来说,此物件无特殊之处。
婉儿见他神色不解,开口解释道:“贵主与道长去了南方云游求道,秋天时行至姑苏暂居。因远行无法为宋王庆贺生辰,特捎来此物托下官转交。”
李宪一惊,忙低头细看配囊,只见黄底绸缎的配囊上点缀了数枝傲然的红梅,心中泛起酸涩,他开口有了一丝沙哑:“她还好吗?”
“贵主有附言,一切安好勿挂念,愿兄长日日康宁,岁岁平安。”婉儿轻声答道。
李宪抚摸着佩囊边缘略微凌乱的针脚,略带苦笑:“小时候就不擅长针线活,勉强作甚。”
当年陛下退位后降为皇嗣,他从太子变成皇长孙,却和父亲同被安置在东宫居住,惶惶不可终日。母亲被宫婢韦团儿攀咬用巫蛊诅武皇,遭武皇赐死。他仅有的两个同母妹妹,年纪大些的妹妹早就出嫁,幼妹尚小却聪明伶俐,已能辨清是非。东宫被严密监控,他与陛下疲于保命,竟择不出一可靠之人照看幼妹,只得求于姑母。姑母爱怜,出面以修道祈福名义将妹妹送入民间道观避祸。
再往后,妹妹长大了些,随师父云游四方,无意回长安,偏逢韦庶人作乱政局动荡,他也不愿让妹妹卷入众人视线,任由她心系山水,只敢私下找机会悄悄见一见。
他口中的“她”,便是这个最小的妹妹。
“贵主许是云游寄情山水,身心舒畅才有此心尝试不擅长之事。”婉儿抬头见天色渐沉,看向右银台门的方向,抬手向李宪略施一礼,请他在前面继续走。
李宪盖上匣盒收入袖中,踏步走在婉儿身前,看着一点点被暮色吞噬的天幕,他悄悄抚摸袖底的匣盒,似在小心触碰以往黑暗中一丝光亮。
“比起抚琴女红之类的事,她更擅长诗书下棋,下棋是虽是本王教的,她那时不过几岁的年纪,但是进步很快,前些年她已经能下赢我了。”
“宋王与贵主兄妹情深,实属天家幸事。怪不得贵主即便未在宋王身边长大,却常常心系宋王,不惜千里迢迢送生日贺礼。”婉儿由衷赞叹道,“下官曾与贵主诗文会友,知晓宋王长于音律,龟兹乐更是一绝。往日长宁公主的宴席上,下官亦曾有幸听得宋王吹笛助兴,确实名不虚传。”
李宪神色微敛,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