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下来,多年来与小妹相见寥寥,更多时候,是小妹怕他挂心,时而设法托姑母报平安。然而,事到如今,局势愈发诡谲,他处境尴尬,更不敢开口让小妹回到长安。
“承上官侍郎谬赞,近来庶务繁忙,无暇宴饮作曲。”李宪干巴巴地回答道。
婉儿淡淡道:“诚如宋王所言,女红非贵主所长,据说为制这个佩囊,贵主手上受了好些针扎之苦。勉强做自己不擅长之事,总是要受更多的苦,宋王您说是吧?”
李宪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目光闪烁道:“学习新鲜事物,总是得付出一些辛苦。”
“今见平王一曲颇得陛下和群臣赞赏,宋王苦忙于政务无瑕顾及舞乐雅兴令人惋惜,不过往后平王离京,您无需巡边,想必有空能出谱出佳曲。”婉儿抬眼看向李宪,泛起一丝淡笑,“只是宋王今日巡边大义未成,略有遗憾。”
李宪升一丝不快,他知道三郎为冬至宴献曲秘密操练,虽擅音律,但为避其锋芒,宋王府已是许久不曾有宴饮奏乐之声。
目前朝中势力,七门宰相五出姑母门下,余下的朝臣因唐隆年间事,多倾向于三郎。他为皇太子、皇太孙时在武后的威压下动弹不得,没想如今在这两方夹缝中自己更是无能为力,不然今日何需行险招,另辟蹊径请旨巡边。
“上官侍郎此言差矣,本王今日不过是见父皇忧心,兄弟为难,愿为家人分忧罢了,既然陛下之忧已解,解忧之人是谁并不重要。”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哪怕是圣人,今日也并不尽如圣人意。”婉儿骤然停下脚步,脸上敛了笑意,她微微昂头对上李宪愕然的脸,柔和的轮廓多了几分冷硬,语音肃然。
“人或宁死留骨而贵,或宁生曳尾于涂中,下官认为能活着握住手中一两分的如意已是幸事。宋王之幸,在于渭阳重情,沁水多恩。观棋不语,方为真君子。宋王尚有选择的余地,望三思而行。”
石笼宫灯华烛昏沉,一阵寒风刮过,烛光忽明忽暗勉力维持着燃烧,竭力照亮着临近的方寸之地。上官婉儿站在暮色下,身形没入玄青大氅,额间红梅似在雪中妖冶盛开,她坦荡直视李宪,神色不亢不卑,眼中却是平静无波。
李宪无法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怜悯、恼怒或者气愤的情绪,他读不出任何情绪,却明白上官是谁的人,在为谁当说客。
袖中的冰凉漆匣贴在肌肤汲取体温,突觉残雪也沁透鹿皮长靴,寒意从脚底直接蹿上心头,他硬生生忍住寒颤,低头瞧了瞧足下所踏方寸。
哪有什么残雪,分明是一片干燥的沙土地。
那一丝的不快,埋在不存在的残雪里中,被冰冻至龟裂消失。
“你......”他动了动嘴唇,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在无声地角力中败下阵来。
婉儿见李宪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再度叉手拜别道:“贵主所托之物下官已送达,还望宋王怜惜贵主一片心意。”
时辰早已经过戌时,夜晚已拉下朦胧的帷幔,将大明宫笼罩其中,厚重的宫檐上盛着落雪,残琼点缀着高耸的黑瓦琉璃脊,墨色帷幕下纯白之色更显轻盈惹眼。各殿掌灯时间不一,一路走来周围宫灯逐渐亮起,像是在漆黑幕布上撕开一道道口子。
与李宪分道扬镳后,婉儿改道往出宫的大路上去。
远眺所及处,殿中省、中书省官衙大半陷入漆黑,能看到零星几盏宫灯亮着,一看便明白今年的冬至,两省也安排了官员通宵值守。
这景象,熟悉又陌生,不免升腾起奇异的感受。
宫里的路是走惯了的。
掖庭宫奴闭着眼睛指得出掖庭冬天在哪个院子日照更长晾晒更省时。上官才人说得出两条以上从凤阳阁溜到太液池不惊动宫卫的路线,数得清紫宸殿前有几段白玉汉阶。
后来,麟德殿冬至大宴作为常客,吟诗作对喝酒助兴是上官婕妤的应为之义,散了席她仍旧是回她的后宫寝殿。
再后来,她挪去了中书省办公,宫内住处依旧,在宫外也置了宅院,才第一次感受到这天宫墙外的冬至夜空。
她一生长在禁廷,在禁廷度过了几十个冬至,从掖庭走到紫宸殿,从紫宸殿再到宣政殿,走走停停,险些中途摔倒,好在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