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朕在说话,何来你二人插嘴的余地!”李旦断喝道,继而怒视二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他素来是个“和事天子”,这回动怒颇有帝王威严,不但姚宋二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殿内外大臣们也接连跪下。
李旦压住狂跳太阳穴,拿起龙案上刚收到的奏报:“看看,你们给朕好好看看!”
奏报上朱砂所书“加急”两个大字,在众人眼前晃了动。
“忠靖候急报,突厥又毁我大唐三镇,所到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你们还在这吵吵吵。”
说罢,奏报又被“啪”地砸在龙案上,像是敲棒槌捶着大臣的脑袋。
平王一派闻言,知陛下心意已决,一个个只得在内心祈祷平王不要中了激将之法,莫逞一时之勇。
李隆基挣扎的神情被邻座的李宪尽收眼底。
李宪身为李旦的嫡长子,以前也当过太子。从礼法上来说,地位比李隆基更高,他若挺身而出,既为三郎解围,还能为自己挣一分储君筹码。
巡边远离长安,如果好运,他兴许可以发展出自己的势力。
李宪心下一横,起身对李旦一拜道:“父皇英明!大丈夫生于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正所谓玉琢方成器,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儿愿往北境为父皇解忧!”
李宪字成器,正是取自礼记“玉不琢,不成器”之意。
萧至忠向李旦进言:“老臣认为此法可行。平王喜得贵子确不宜远行,宋王深明大义,友于兄弟,又是陛下嫡长子,替天子巡边不仅合乎礼法,更能显示天子对边军将士的重视。老臣赞成宋王替陛下巡边,以展天子之仁德,以安军心民心!”
“萧公此言有理,长子替父解忧天经地义。”
“确实,宋王是陛下嫡长子,巡边乃两全之策,可行。”
又有两个大臣站出来附和。
群臣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窃窃议论,明眼人都看出来,长公主这回虽然没动嘴,说话的大臣可都是铁杆的长公主派系。
宴会按照皇室亲疏和官员品级排座,太平坐在天子龙案左手下方的坐塌,上官婉儿则坐在更远处,周围坐着品级相近的官员,她三言两语打发掉旁边或熟或陌生的试探,明亮的眼逡巡着在场官员,并不打算插上一手。
这场宴会是公主谋划的局,她的任务只是替公主看着不到的地方。
萧至忠背对着李旦,已经恢复到不露圭角的姿态,对上李隆基喷火的目光,巍然不动。李隆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手中的杯盏几乎要被自己捏碎。
萧至忠的平静仿佛在讥笑他推三阻四,不如宋王像个男人!
李宪虽是嫡长子,但他李隆基有拥立之功,朝有中重臣爱戴他,故而他未将自幼仁懦的兄长放在眼里,但嫡长子一改往日懦弱,主动站出来替天子巡边,天子若答应,必然会让朝臣以为君心已定宋王,动摇他的军心。
况且……
大哥出来演这一出,难道已经和姑母联手了?
李隆基心中对李宪升起抹不掉的忌惮和猜忌。
他一旦再次拒绝巡边,今日出了麟德殿,他是耽于女色难当大任之人,而李宪是为弟弟挺身解围的仁兄。
如此一来,不知道有多少中立的朝臣会倒向宋王,他的东宫路怕是更难走了。
况且,国殇期沉溺女色是违敕失德,生子不报圣上是欺君,失德加欺君,他已然惹怒陛下。如果一而再再而三联合大臣拒绝此事,让陛下再添疑心,皇帝忌惮儿子能做的事……
李隆基颈间一凉。
更令他担忧的是,时至此刻,只有萧至忠和李晋在一步步编织不忠不孝的网,姑母却未正面出言难为他。
以姑母的精明,绝不会不留后手,任由他找借口再次拒绝。
好一出项庄舞剑。
李隆基看向姑母之处,只觉对方脸色沉静如海,不见得色不见喜意。
他看不出姑母的情绪,反而更觉汗毛倒竖。
不能让姑母得逞!
李隆基盘算着两方势力,朝中他现下势力可与姑母抗衡,支持他的人手握实权,都颇有贤名,离开数月应当无碍。
若是巡边能拉拢到史家军中势力的支持,便是化险为夷的一棋。
思及此,他稳住心神,立刻权衡了利弊作出了决断,朝李旦俯首叩拜高声道:
“儿蒙父皇隆恩,得父皇青眼相加,委儿以巡边重任,自当谨承威命,义不容辞。儿身为李家儿郎、太宗之后、陛下之子,徒兵一千可敌夷狄数万,有何惧哉!定当扬大唐神威,抚边境,安顿黎民,竭尽所能,以答谢天恩!”
“好,三郎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好儿郎!”李旦总算面露霁色,拍案夸赞。
他踩着龙台走下来,一手扶起李隆基,一手扶起李宪,又唤来内侍给端来三盏酒,亲自递予两个人:“大郎和三郎兄弟情深,朕心甚安。你们胸怀社稷、心有百姓、不畏苦寒,都是朕的好儿子,朕敬你们一杯!”
李宪和李隆基连忙恭敬接过酒盏,仰脖一饮而尽。烧春入口芳香醇厚,似有回甜,两人却觉得尝出发麻的苦味。
李旦鼓励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回到了龙案后落座,似是龙心大悦,赐了李宪一对金鲤鱼外加黄金百金,复又兴致勃勃举杯与群臣共饮。
宴会上的气氛似乎恢复到一开始的其乐融融,李旦接连向群臣赐下了不少口脂绢丝,有人趁着酒劲吟诗奉上,竟然得了提拔。其他人见皇帝一派龙颜大悦,胆子也大起来,迎和作诗者便多了起来,宴席气氛愈发祥和。
太平听了诗文唱和,心情颇佳,更是觉得好诗好戏还得就好酒。
今日御酒以烧春富水为主,酒性颇烈,太平并未饮多少,现下少了几桩烦心事,突起了酒兴,唤了一旁的宫婢换上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远远瞧见婉儿被酒兴上头的大臣们拉去作诗,便吩咐宫婢给那头送了几壶助兴。
贡酒后送到后,太平似看见婉儿说了什么,聚集在她周围的人里,有几个年轻人端了酒盏走到太平面前谢赐酒之恩,她打量着眼前来人,依稀记得是刚调任长安新面孔,近来颇有实干名声。
好酒也需懂酒人。
太平心下了然,露出和煦亲切的笑容与之交谈了起来。
今年的冬至宴饮,依旧是一派君臣尽欢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