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仰头,视线越过宽大的龙案,坦荡地与斜斜倚在龙榻上的李旦对视:“臣妹想替一位小皇孙求封郡王。”
李旦暗自计算,并未想起有未赐封的孙儿,他一时捉摸不透妹妹话中用意,迟疑地开口:“皇妹所言是哪位皇孙?”
“想来皇兄政务繁忙,不记得日子了。”太平扬起慈爱柔和的笑容,“平王的孩儿再过两天便足月,臣妹想给侄孙求一个郡王之位,权当借花献佛,算作臣妹给小侄孙的满月礼。”
“虽然皇兄日理万机,也得抽空关心孙儿们呀,”太平笑道,“臣妹猜皇兄近来政务繁忙,估计要忘记日子,就替皇兄记下了。”
太平扬起慈爱柔和的笑容:“平王的孩儿再过两天便足月,臣妹想给侄孙求一个郡王之位,权当借花献佛,算作臣妹给小侄孙的满月礼。”
此话一出,安静许久的大殿再度有了窸窣的窃语之声。
中宗驾崩,举国皆哀。然国丧三年太长,于民不便,当今圣人特恩敕天下:凡有爵之家,两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庶民不得婚嫁,宗亲更加不能。筵宴音乐各家关上大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宗室有子可是得及时去宗正寺报备,记入玉牒的。
新帝登基不足两年,现今国殇期未过,朝中局势混沌不明,圣人虽说脾气好,不见得会重罚违敕者,但是皇室宗亲大都刻意不纳新妾,减少花柳之事,慎行周公之礼,免得闹出人命授人以柄,被当出头鸟。
此刻皇室宗亲都坐在同一块区域,闻此言都齐刷刷地看向出头鸟。
宗室们可记得清楚,圣人登基初,平王能走会跑的两个儿子就封了郡王,哪来刚满月的儿子?
李旦闻言脸色大变,绷直腰杆离了靠背,迅速偏头转而质问李隆基,喝道:“三郎,你家的孩儿快满月了?”
李隆基本在看一折“长公主替夫拒王位”好戏,不曾想下一折突然转到自己,被这声厉喝惊得脸色刷白,连忙跪倒在地,头狠嗑在大理石地砖上,牙关咬紧恨声道:“是,儿的第三子,过几日便是满月。”
哪能不明白此子此时降生的弊端,他亲手给怀孕的杨孺人下了两次打胎药,都没能拿掉这个命硬的儿子,只得抱着侥幸留下来。
而且,他向来自视甚高,既然做了,就自诩做得万无一失。负责照料的婢女代代皆是家奴,开药的大夫和助产的稳婆均是民间寻得,事后杀人灭口,处理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向宗正寺申报。放在长公主府的眼线未曾来报长公主有知晓此事的迹象,连素来与长公主和上官婉儿交好的张说亦未闻有此风声。
然而,当他以为风头已过,这瞒了几个月的事突然赤裸裸被迫摊开在众人眼前,若否认便是再度欺君,罪加一等。
李旦脸色扭曲得颇有些古怪,心中极气,却不能在此刻表现出不知道自己又有新孙子,硬撑着体面故作轻松姿态,赞赏道:“还是皇妹好记性,既然小皇孙足月便近冬至吉日,朕便封他个忠顺郡王,愿此子将来长成忠君爱国、和顺知礼的好儿郎。”
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得“知礼”两个字被皇帝念得格外用力。
太平笑得满意:“封号好寓意,臣妹在这替小三郎谢过陛下,也多谢皇兄赐封替臣妹省了一大笔贺礼。”
她又向李旦俯首拜谢了一次恩,拍了拍裙裾站起来,向李隆基拱手贺道:“恭喜平王双喜临门!”
李旦见太平行为举止都似一个无可挑刺的慈爱长辈,头疼疼了起来,更加不耐烦地用中指在龙案叩了三声,催促着李隆基谢恩。
“三郎还不站起来谢谢你姑母!”
李隆从地上爬起来,朝太平躬身行礼,感谢的话像是虎口拔牙一般艰难吐出:“侄儿多谢姑母对侄儿的惦念,侄儿代小三郎谢过姑祖母爱怜。”
太平端着温婉贤淑的浅笑,十足一个慈祥的长者:“三郎客气了。吾看着你长大,自幼亲厚,自是与别个不同。况且,三郎替我们李家开枝散叶,陛下子孙枝繁叶茂,李唐子嗣绵延,是社稷之福。”
太平轻点下颌,伺候在身侧的宫婢立马恭谨地递上酒盏,随即垂首退回原地。
“吾敬平王一杯,愿忠顺小郡王他其长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好儿郎,望平王未来螽斯叶吉,瓜瓞绵绵。”
太平举起酒盏,一片怜幼爱惜的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见长公主带头祝酒,一位大臣率先举杯遥敬向李隆基:“臣恭贺平王喜得麟儿,弄璋志喜!”
其余大臣大臣们见状突然回魂,争着轮番举杯向李旦和李隆基敬酒祝贺。
原本还静默着观察风向的宗亲们见状也连忙跟上,一同将不足月新晋的小郡王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把李隆基夸得仿佛挽救李唐几代单传香火的有功之臣,似是全然忘了今上已有五子六孙。
麟德殿很快被华丽的赞美淹没,太平在一片中推杯换中含笑随大流附和,甚至能分出一点心思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指尖下的琉璃杯盏。
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成色上佳,果真是民间互市比不上的。
她转了转琉璃盏中晶莹透亮的酒液,一饮而尽,静待下一折戏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