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拿掉再度变得温热的帕子,替宝钗额间换上一条透着凉意新帕子。快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给自家娘子换冷敷的帕子了,她将换下来帕子浸入盛着冰凉井水的黄铜盆中,吩咐值夜的小婢女半刻钟后进来换盆水。
莺儿看了一会儿青纱帐下双眼紧闭的宝钗,因为高温不退,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只偶尔发出一两句低声梦呓。
她忍不住在心底臭骂薛大爷那张说话不知轻重、不知分寸的嘴。
薛大爷自己常说,平康坊的风尘女子一个个的,什么王侯高官公子哥的枕边风流韵事敢到处说,像是要下拔舌地狱的长舌妇似的,我看嘴上没把的薛大爷才是长舌妇,哦不,长舌夫!风尘女子还知道不能妄言未出阁女子呢,薛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有薛大爷这样的,无中生有编排没出阁的亲妹妹和别的男人!
这事还得回溯到中元节那晚。
黛玉那日在西市同大伙差点走失,幸亏被宝钗及时找到,最后有惊无险,未发生什么大事,众人打心底捏了一把汗,心悸之余,打了退堂鼓想打道回府。
黛玉却觉得难得出门,既然自己没事,难得出趟门,还是得达到看了想看的这个目的,方不辜负受的惊,也不扫了兴致,便坚持一行人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放水灯。
只不过这一通乱子误了时辰,比原定时间晚了些。
镇国公主中元节要到西市放灯祈福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平头小老百姓一生能有几次见到皇室中人的,一个个得了信,早就跑去河边占位置,想要一睹镇国公主的风采,放灯好位子早就被人占光了。
贾府一干人赶到时,那处已是人头攒动,视角良好的阁楼早就被占满了,连树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小孩,贾府一行人远远隔着人墙,只能隐隐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侍卫的护拥下翩翩而至。
那华衣妇人一出现,人群再度瞬间沸腾骚动起来,薛蟠和宝玉害怕重蹈覆辙,坚决不肯上前凑,他们本不是为了看镇国公主的热闹而来,便找了这护城河人少的地方放了水灯后便早早打道回府。
事情到这本来可以结束。
林小娘子没事,出行的主要目的放水灯也达成了,勉强称得上任务顺利完成。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薛姨母只是和善,毕竟是管家的当家娘子,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如何瞒得住她,还是知道了林黛玉差点走失的事,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喝仆人是废物,立马要管事的把薛家跟着出门的婢子小厮发卖了。
这可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
向来只有买人的,哪有卖人的。
当即吓得屋里的仆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薛姨母得知薛蟠和宝玉没跟着几个妹妹一道,而是擅自出去玩乐,更是大发雷霆,取了鞭子就往薛蟠身上招呼。
“平时你荒唐闯祸,我由着你胡来,你倒好,出门不护着妹妹们,带着兄弟出去花天酒地,看我不打死你!”
薛蟠打小被溺爱惯了,哪有站着不动乖乖挨打的,左躲右闪嘴上嚷嚷着:“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宝玉先提的!”
“你还嘴硬!你宝兄弟才多大!”薛姨母一听更来气,鞭子甩得更响了。
薛蟠一个没躲过,屁股上挨了几鞭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不服气叫唤道:“宝兄弟年纪小怎么了,他在外头那个样子!不说多的,前前儿的秦钟,前儿的琪官,哪个不是认识没几天就愿意把汗巾子给他的?”
宝玉那几件逍遥荒唐事早就折腾得里外皆知,不然也不会被打得几个月下不来床。
宝钗熟悉他行事,一贯能把风流韵事做成情深意重的风花雪月,明白她阿兄说的八九不离十,但是薛蟠大了他们好几岁,在外厮混的日子比宝玉长,玩得也是花开遍地,他若是没起那个心思,宝玉也说不动他。
她看不惯自家阿兄推卸责任的样子,不禁脱口而出:“阿兄!这分明是两回事!宝玉在外头什么做派是他的事,你年长不知管着,今日还跟着他玩乐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