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字画,与薛蟠贾宝玉约定的时辰将近,是得结束闲逛与兄弟们汇合的时候了,薛宝钗发现林黛玉和紫鹃玩闹得离自己有段距离,连忙快步往那头赶去。
天色渐晚,燃灯节一直是每年中元节西市的重头戏,此时西市手提河灯或者拖家带口闲逛的人也逐渐增加。宝钗见人越来越多,黛玉和随从们的身影隐隐有被路人遮挡之势,将步子迈得更大了些,企图快一点赶到林家娘子身边。
喧闹的街头人头攒动,突然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吆喝声。
“镇国公主鸾驾到!”
“长公主到了!”
“那边!快走!迟了就看不见了!”
伴着兴奋的叫喊声,原本四散的人群像是找到共同的目标,在嘈杂的喧嚷声里开始一窝蜂地往朝护城河边涌去。人潮如流水互相推搡着、冲撞着,有几个人急行路过宝钗,撞得她踉跄前扑,幸亏莺儿带着两个人贴身紧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免于栽倒在地。
宝钗甫一站定抬头已不见黛玉身影,一边四处扫视搜寻紫鹃等人身影,一边慌忙拉过莺儿询问道:“看见了林娘子她们吗?”
莺儿刚扶起宝钗,也是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喘气,转头一看,也急了:“瞧着就在前头,刚刚人突然多了起来,现下却没影了。”
跟着莺儿的两个婢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后亦是随声附和。
话音刚落,莺儿感觉宝钗拉着自己腕子的手猛地握紧,她吃痛低呼出声,宝钗连忙放开她的手腕。
每逢各类节日,西市总是热闹非凡,亦是鱼龙混杂,是鸡鸣狗盗之辈活动的好时候,猖狂的更有人牙子浑水摸鱼。今年燃灯节有长公主现身,少不了富贵人家露脸,今日没了宵禁只会吸引更多鼠辈趁夜色险中求富贵。
只是和林妹妹走散了,马上就能找到的,或许紫鹃她们紧紧跟着林妹妹,见找不到自己就已经往约定的地点和宝玉汇合了。
宝钗反复在心中默念着,试图安慰自己,心脏却似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身子如坠冰川谷底,她盯着汹涌的人潮,不敢细想其他的结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也不由得带了几分颤抖:“你们几个,留一个在这原地等着,去两个找宝二爷和薛大爷,沿途给我看仔细了,再找个人去武侯铺候着,其余的在这附近给我反复搜,找到林娘子的今日有重赏,找不到就跟我一同拿命向老夫人谢罪!”
她待下人一贯春风和煦,甚少用势压人,此时惊怒中口吻十分严厉,问罪却是将自己也算进去了。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想起林家娘子平日里天真烂漫的样子,都不由得一阵愧疚和担忧,待宝钗一吩咐,立马各自分工办事。
“莺儿,跟紧我。”宝钗脸色暗沉如铁,说完这句就一头扎进了人流,她年纪尚小,身形完全算不得高大,又一门心思乱窜找人,混入人群中犹如粒沙入泥海。饶是莺儿手脚灵活,打起几倍的精神死盯也差点跟丢了自家主子,急得她直跺脚,眼疾手快拦住一旁两个身强体健的婆子一起跟着。
除了打娘胎带出来的热毒,宝钗算是个健康的孩子,但终究是大户人家的娘子,被教导要遇事要镇定,要保持优雅,要不失风度,也少有遇到需要亲自动手的体力活动,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会儿,宝钗就感到体力逐渐在流失,胸口起伏喘息着,不得不停脚步稍作休息。
天色逐渐昏暗,街边各类商肆一个个地在店门挂上了照明的灯笼,整条街道染上了一层橙黄的亮色,宝钗站在嘈杂人群看着一盏盏亮起的灯笼,有些恍惚地想,待会林妹妹放荷花灯会许什么愿呢。
但是,林妹妹现在不在这里。
听到身后的仆人们互相交换各自搜寻的信息,她双手垂握,指尖触及手掌冰凉一片,指甲没入掌心,似要抠出血来才能暖一暖这身子。发现找不到自己了,林妹妹会害怕吗?平日水做人儿一样,会......哭泣吗?
宝钗眉头紧锁,思忖片刻,转身迅速往来的方向走去。
当看到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似乎出现在远处画摊前时,一阵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宝钗的大脑,不顾莺儿的叫唤,她不顾一切扒开人群,一个人径直地冲了过去。
直到黛玉的身影在眼前放大,轮廓渐渐清晰,依然是那般鲜活灵动的样子,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回落到肚子里。宝钗觉得自己眼眶好像有些热,好似雪中徒步许久的赶路人拿到一杯热茶,热气蒸腾着之前冰冻一样的心脏,被融化的坚冰化成一汪温泉水,倒灌到眼睛。
在湿热的泪意凝成实质离开眼眶前,她开口叫她:“颦儿,你让我好找。”
林黛玉应摊主之邀正准备在画上提笔写字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慌忙抬头,只见一直等的那个人就在眼前,她立刻扔下毛笔:“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