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林二人带着大队随从到了舒恒绢肆可算忙坏了茜雪，因得是店里唯一的女伙计又是贾府旧人,与众人相熟，忙得她一边侍奉两位姑娘茶果，选量身裁衣的衣料，一边又得招待薛、贾两家陪同前来的婢子小厮。待茜雪跟紫鹃雪雁莺儿叙了旧，一起备好姑娘们要带回府的绢绸后，准备再一次回到二楼时，黛玉和宝钗二人下了楼。

“不用忙了，我和林娘子该同郎君们汇合了。”宝钗见茜雪忙里忙外不见疲态，心中暗自称赞，转而跟掌柜交待事情。

茜雪应了声好。

想起之前惹哭了林姑娘，虽说是按薛娘子的吩咐做，还是有些歉意：“茜雪伺候不周，还请姑娘多担待。”

黛玉把目光从宝钗身上转回来，摇摇头：“你已不是贾府婢女，谈何伺候不伺候的。”

顿半晌，她又说道：“茜雪，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吗？”

被问的人一愣，旋即笑了：“娘子这个话好多人问过。茜雪的阿耶问过，阿娘问过，叔伯婶娘问过。”

“您猜怎么着，就连府里的姐姐们也悄悄托人问过我。”

这反倒是勾起黛玉的兴趣了：“哦？那你是如何答的。”

“不知道。”茜雪答得干脆。

“说句不怕林娘子笑话，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宝玉的人了。”话一出口，茜雪先忍不住先笑了，见提到男女之事，黛玉虽有些羞涩，但神色并不反感，便继续说道，“虽然没明说，林娘子也是知道的，我们几个宝玉屋里头的，都是老夫人和夫人给了宝玉的，只要他想要了，不过是谁先谁后，早晚的区别罢了。”

“贾府富贵，宝玉长得俊，性子好，人聪明念书也不错，兴许以后还能考到功名。宝玉贴身婢女的位子，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奴婢们私下都说，要是能跟了这样的主子，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黛玉颔首赞同。

宝玉虽厌恶仕途经济，没什么入仕之心，但好在性子温和，皮相也不错，特别是有贼眉鼠眼脾气古怪的同父异母弟弟贾环作对比，愈发衬托得是贾府矮子里的将军。况且，宝玉出了名的对婢子脾气好赏赐多，以婢子们出身，攀上他确实是划算的。

“所以呀，被夫人打发出府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茜雪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雪天，犹如上辈子的事，“宝玉救不了我，我回家定是没有活路的。薛娘子给的活路虽然难，但我一个被赶出府的婢女，抛头露面又如何，好歹是条路。一开始，只是想着既然得了薛娘子的庇护，进了这个行当，不给薛娘子丢人才是，日子久了，慢慢觉得好像可以靠自己在这里拼得一方立足之地。”

“在贾府的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现在才发现，那些日子是夫人舍给我的，夫人一旦收回去，我就只能回家。”

“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指了指楼上的雅间，笑得明媚，“以前是没有的，现在也有了，以后呀，娘子们出门看货的多了，这样干的铺子可能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们还得另想揽客的法子。如此一来，我兴许得一直干下去。”

黛玉道：“你要是嫁人了，夫郎不让你出来干呢？”

茜雪愣了下，随即笑道：“夫人把我给宝玉是当妾，家里卖给其他有钱人家也是当妾，既然都是别人说了算，不如我自己说了算。”

“本就为逃掉乌七八糟的婚事才选择来这里，横竖家里人现在也不管我，我又怎会让自己嫁个这样的人，那样的男人，不要就是。”

“要是干不动了呢？”

“林娘子，好问题，我还真没想过。”茜雪摸了摸下巴，面露沉思状，“等干不动了，我就自己支个小铺子，雇人来干活，指不定还能来抢一抢生意呢。”

茜雪像是被自己的想象逗乐，撸起袖子信心满满道：“到时候我肯定攒了些钱，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我喜欢现在做的事，也挺满足的，之前还在学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最近又在试着看看账本。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黛玉看到茜雪眼里亮晶晶的，盛满了希望和憧憬，鲜活而滚烫。

于是，她也跟着笑了。

是呀，谁说得清未来呢。

“颦儿，该动身了。”

茜雪闻言冲黛玉眨眨眼，行了礼便退下了。

黛玉应了声，转头只见宝钗朝她走过来，阳光洒在她身上，似是踏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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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水灯的地点是官府划定的，为了方便官府应对突发情况，择在临近武侯铺的地方，站在绢肆二楼上远远能望见，是步行能到的距离。

出了绢肆，众人便打算慢慢走过去，宝钗和黛玉边走边聊，走在大部队前面两步。

“茜雪离了贾府，性子变化好大。”

“林妹妹觉得是好还是坏？”

黛玉歪头想了下：“更活泼了，以前在宝玉屋里没这么引人注意，看上去也快乐多了，应当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