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宝钗和林黛玉进了恒舒绢肆,掌柜在暗处一直偷偷观察这群人,最后见郎君们都走了,两位娘子进店,忙满脸堆笑迎上去,先看了看宝钗,又瞧了瞧黛玉,客气地问好:“两位娘子可是要买绢?我们这儿有上好的料子,连长公主府也会采购哩。”
宝钗看了他一眼,便道:“黄掌柜,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被称作黄掌柜的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忙作揖行礼道:“娘子不曾带生人来过,故不敢擅做主张。”有仆人临时给他送了口信,只说薛家兄妹约莫午后要来店里一趟,让店里一切照旧即可,并未说要带其他人来。
“不妨事,以后就不是生人了。”宝钗拉过黛玉介绍给掌柜的,“这是林娘子,如我亲妹妹一般。”
“见过林娘子。”黄掌柜点点头,不敢怠慢,躬身向黛玉行礼,黛玉也忙回了一礼。
“我们来看看茜雪,掌柜的不必。”
“茜雪在里间理货,劳烦二位娘子稍等,我这就叫她出来。”说罢,他招过一个小童,小童应了忙打起后帘去喊人。
宝钗环视肆内一圈,肆内伙计在最初随掌柜行过礼后,各自忙碌一派心无旁骛的气氛,满意地微微颔首,问向黄掌柜:“近来市价如何?”
“价格同往年一样,略有上涨。”黄掌柜答道,“只是,这上品绢丝出货比往年多了两成。
“两成?倒是罕事。”宝钗眼睛一亮,来了兴趣,“流向何处?”
黄掌柜不语,弯腰摸索着,从柜台深处拿出一册簿子,反着从末尾开始翻了翻,摊到一面,递与宝钗:“大娘子请看。”
宝钗接过簿子,只见货物流向一栏赫然写是镇国长公主府,她面色微凝,一边翻动账簿,一边追问:“可清楚东市那头的出货量?”
“比往年要高,前些日子还从我这匀了一部分,据说凶肆、陶行出货量也比往年多。”黄掌柜也纳闷,恒舒绢肆作为西市最大的绢丝肆,整体出货量不小。虽说逢年过节的,家家户户的吃穿用度、祭祖典酒的物件都得准备,各商肆市价出货上涨正常,达官贵族来西市采买的也算不得稀罕事,但是今年的长公主府,这采买量着实有些大,让人摸不着头脑。
宝钗抬起眼皮,合上簿子递回给掌柜,语气平淡:“天潢贵胄花样多得是,咱们按规矩办事,有生意做生意,没有生意不要强求,多余的事一概不做。劳烦掌柜的继续留意动向,静观其变,有异常之处及时报我。”
之前替家里看账,为了不被手下的采买人忽悠,宝钗翻阅过往账本,记下了历年货品的价格,常规销量的变化。临近年末,出货量增加、价格上涨都是正常现象,但涨幅总是有度的,会在一个合理区间内波动。今年暴涨已超过正常范围,所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还是需要掌柜留个心眼,莫成皇城神仙打架,被殃及的倒霉池鱼。
黄掌柜接过账簿,满意地点头赞同宝钗。
东西两市乃天子脚下,生意人对反常不能无视,无视可能背锅,也不能一点风吹草动就收拾家当逃跑,在这长安城,赚达官贵人的钱,非得有两分胆气不可。幸亏薛大娘子来了,若是只有薛大郎,他还得费力气把话题引到出货量上,再绞尽脑汁说服薛大郎不要大意,大娘子年纪虽小,但是跟她汇报情况可轻松太多。
“说起陶器,店里摆件换新了?”宝钗随手拿起柜台上一只左爪抚脸似是洗脸状狸猫陶器摆件,“样式新奇,做工也算巧。”
黄掌柜跟着哈哈笑道:“近来时兴,说是猫洗面过耳则客至,特别咱们做买卖的,可不就图个好兆头,我就换了换。”
“哦?揽客招财啊。”宝钗听了也跟着笑了,“那确是个好彩头,陶器行也赶上好时候了。”摆件放回原处,猫儿憨态可掬,全然不似多年前传说中的阴森可怖。
“那是,我看陶器行那几个掌柜的脸都快笑歪了。”黄掌柜感叹道,“赶上好时候了。”
黛玉一边听宝钗正慢条斯理盘问行情,一边忍不住暗自嘀咕“宝姐姐可真会给人惊喜”,听掌柜提及茜雪,诧异了片刻,很快就联想到,茜雪很有可能就是在这家绢肆干活。
她瞥了眼宝钗,带了点探究的意味,却只见宝钗一派从容神色,与掌柜的淡定交谈,比起平日的温柔敦厚,多了几分锐利,仿佛被温柔包裹的解语花,在适合的环境悄然露出了嫩刺。像是察觉了黛玉的目光,宝钗忽然转向黛玉唤了声:“林妹妹?”
美人眉眼含笑,顾盼生姿,直直撞进黛玉眼底,黛玉胡乱地应了声,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薛娘子!林娘子!”有人在喊她们。
一个许久未闻的声音洋溢着活力,是茜雪。
黛玉侧身,看到茜雪迎面走来,神采飞扬地朝自己与宝钗躬身行礼,对上她抬眸的目光,感受到茜雪眼中的生意盎然,与那一日跪倒在雪地的忧愁苦闷全然不同。黛玉忘了上一刻突如其来的小鹿乱撞,她上下打量茜雪了一番,茜雪穿了一身行动方便的青色窄袖短襦,显得有些朴素,断不似在贾府长裙宽袖那般精贵,举止之间颇为干脆利落,眉宇间有一分王熙凤管家的影子。
黛玉暗自称奇,笑道:“看你这精神模样,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
茜雪红彤彤的脸蛋露出爽朗的笑容:“托薛娘子和林娘子的福,一开始还有有些不习惯,多亏黄掌柜的照顾。”
“大娘子的吩咐,小的可不敢不从啊。”黄掌柜笑道。“在咱们绢肆,买卖无大小,只要有人上门,都得好好招待。我是发现了,茜雪来了以后,有娘子来这看货,茜雪来接待比我方便。”
“有些富贵人家也爱来买,不过,来的采买人都是男人,最初是有些麻烦,有的人觉得跟小娘子做买卖有伤风化,不愿让茜雪接待。还有人觉得,一个小娘子懂什么买卖行情,茜雪推荐什么,他就不买什么,非要对着干,或者干脆去其他家买些不适合的。”黄掌柜大笑得睛瞪大了几分,仿佛滑溜的铜钱,“不过,茜雪不愧是公侯府上办差的,看货的眼光是顶好的,那些不听劝乱采买交差的,被当家的娘子们训得不敢再犟,乖乖回来了。”
茜雪摆摆手,冲掌柜的露出感激的神色,快活地笑道:“还是咱们这的料子过硬,也多亏掌柜的教了我和郎君们打交道的窍门,不然那些狡猾的人,定要欺我面嫩。”
“如今出门用不着戴幂篱帷帽,一些有钱人家的娘子听说咱们这有女伙计,干脆结伴过来瞧料子。”宝钗轻笑,“而且有的料子穿在茜雪身上,简直是活招牌。”
想起初次听到掌柜的向她汇报情况,她也讶异茜雪给绢肆带来的变化,一开始只是想试着给一条生路,没想到这条路竟然走出不同的风景。
“这样下去,我大约很快就得给诸位涨工钱了。”
黛玉看宝钗和掌柜及茜雪,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自然地聊着天,心绪颇为震动,在这里,男女大防在这似乎消弭了。
林家人丁单薄,她身体弱年岁小,除了府上的老仆,与外人接触得少,阿耶给她请的发蒙先生是进士出身,讲的便是男儿必学的四书五经,她以为,请这样的先生教导功课是寻常事。直至到了贾府,除了宝玉年纪小,又有老夫人宠爱养在女儿堆里,贾府的其他郎君们一年到头却不会露几面。小娘子们上的是闺塾,读的是女则女诫,学的也是女红,与小郎君们完全不一样。身为贵族千金,出门有马车载,有仆人陪同,如果没有探春那般特别的兴致,是没有人会像湘云那样学习骑射的。
黛玉看看宝钗和茜雪,两人沾染烟火气息后似乎眉眼更为生动了,她自己仿佛也被感染,胸中荡起一丝快意:“宝姐姐这回,兴许是做了件大好事。”
这样也很好。
宝钗闻言转向她笑道:“今天的太阳定是要从东边落了,先是阿兄要去坟典肆,现在颦儿居然夸我了。”
黛玉觑了她一眼,嗔怪道:“你这人,平日里嫌我刻薄你,今天真情实意夸你,你倒不乐意了。你要是觉得夸你不行,我立刻,马上收回!”
宝钗忙道:“夸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能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