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等地上干了自然就没痕迹了。”
茜雪看着两位娘子一如既往准备斗嘴玩笑,涌起一股怀念的情绪,算了算发现自己没有离开贾府很久,不禁笑出声:“两位娘子感情还是这般要好。”
黛玉转而拿眼瞪她。
茜雪的笑更憋不住了。
正好,一个身材瘦小学徒打扮的男孩从二楼走下来,怯生生地扯了扯茜雪的衣袖:“茜雪姐姐,你安排的东西我放好了。”
她忙不迭借机转移话题:“楼上备了粗茶点心,车里颠簸了半日,还请两位娘子随我上楼歇歇脚,二楼专门隔出接待贵客的屋子,好些上品绢绸也存放在那。”
黄掌柜也在一边道:“有的娘子要求高,一挑挑半天,又喜静,我们干脆隔出雅间,供娘子们慢慢看。”
黛玉看了宝钗一眼,内心哼了一声,便依言提着裙裾上了二楼,宝钗暗自失笑,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并不很大,临窗处设了一方细长的桌案并有两处坐塌,案桌上用旁边立着一张屏风,对着放有几个货架,上面摆设着上等各式罗纱绫绮,角落里一只小风炉上咕咕吐着热气。
茜雪引着两人落座,用青釉小盏奉上两盏茶,茶水熨烫,瞬间雅间内茶香四溢,茜雪又变戏法似得端出两碟子果脯置于案桌。
黛玉见她忙活不停,笑道:“你们这绢布行,还兼做食肆的生意,想得倒是周全。”
茜雪垂手立在一侧笑答道:“开门做生意岂能怠慢贵客,有出手大方的客人需要,我们就照着办呗。不过今日不一样,两位娘子都是我的大恩人,论情论礼,茜雪都应礼数周全。”
“只是,这茶果是薛娘子吩咐按林娘子的口味备的,可不敢居功,茜雪算是沾了薛娘子的光,就腆着脸借花献佛了。”茜雪在绢肆干了段时间,嘴巴比以前能说会道了不少,也更会看眼色了,“茜雪去见一见紫鹃姐姐和莺儿,两位娘子有什么需要,唤一声,或者拉一拉铃铛,楼下听得见。”
茜雪指了指放在窗台上的小巧铜铃,黛玉顺着看过去,只见铜铃顶端系了一根长线,线绕过房梁,沿着墙线垂到了一楼,走线不碍着人来人往,又省得二楼的贵客拉不下脸大声喊人服侍。
黛玉噗嗤一笑:“看来又是薛娘子的巧思。”
目送茜雪下楼,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黛玉方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宝钗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暹罗的贡茶?”
宝钗道:“前些日子你和凤姐姐提过,我便让人备了些送过来。”
黛玉拣了一小块果脯轻咬一口,入口只觉果肉饱满软糯,滋味甜而不腻清新爽口,是许久不曾尝过的味道。她喃喃道:“这是......苏州的白玉枇杷制成的。”
宝钗跟着取了一小块:“听说苏州盛产白玉枇杷,却听闻这些东西不便运输,我便托扬州那边应季的时候采摘好些品质好的枇杷,摘下来后便用盐水洗净了,去壳去蒂,用小火将果子烘干或者等晴天晒干,再用蜂蜜侵泡腌制,跟着商船走水路运过来也不耽误腌制时间。”
“我看府里那些零嘴还是油腻了些,妹妹尝一尝这枇杷国服,若是吃着合心意,我便让船队定期捎过来。”
她没明说的是,希望家乡的吃食能抚慰一点黛玉离家的愁绪,又希望她吃得健康些,琢磨许久才想到这样吃食。
黛玉听宝钗平平淡淡细数繁琐的过程,口吻仿佛理所当然一样,突然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宝钗发现自己不太能见得黛玉哭,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拭泪,自责不已:“怪我,想着妹妹吃到家乡的东西能开心些,结果反而惹妹妹哭了。”
粉雕玉琢的小孩易惹人怜爱,平日里伶牙俐齿嘴上不肯吃亏的小女孩儿一哭起来就格外惹人心疼。
“姐姐这般真心待我好,如何会是姐姐的错,是我……忽然忆起老宅的枇杷树。”
黛玉覆住宝钗的手,接过绢帕自己擦了泪,“以前听阿娘说,阿耶到了苏州后郁郁不得志,不久兄长突然夭折,阿耶悲痛至极,浑浑噩噩几欲致仕,阿娘想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就在院子里摆弄了些花花草草,亲手在庭前栽了一株枇杷树。说来巧,栽下树的第二年便有了我,阿耶也慢慢打起了精神。”
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祖籍姑苏,世代列侯,代代皆为朝中清流,家有门荫却科举入仕,高中探花后一路高升当了三品秘书监,青年才俊春风得意,却不想为保皇嗣,直言进谏,触怒龙颜。紧接着,在延载年间,御史疏弹劾豆卢钦望、韦巨源、苏味道等五位宰相拉帮结派,附会于权相李昭德,将他牵连其中,贬回姑苏老家当了个刺史,昔日春风得意的天才少年一朝离了长安,便无人问津。
宝钗曾听黛玉提过有一位早逝的阿兄,方知其中还有此番内情,联想到自己阿耶遭奸人污蔑罢黜回乡,更有同病相怜之感,怜爱道:“世事无常,伯父性情中人,伯母心性坚韧。”又安慰道,“想来如此,才能养育出颦儿这般聪慧至情的女孩儿。如今圣人复起当年旧臣,伯父有望回京,你们父女也有望团聚了。”
此次林家派的人除了向贾府问安,也给黛玉捎了家书,林如海所书内容正如宝钗所言,同以前一样,写了几笔家乡事,又提及今后老宅如何修葺、派来长安的家仆能起什么作用,末了还特意写到近日闻喜讯身心皆振,让黛玉务必放宽心,好好保养身子。
黛玉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得的是先天不足之症。原先贾敏贴身照料、悉心开导,林如海身体还算平稳,然而贾敏去世后,林家在内失了主心骨,林如海郁结于心,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要将独女托付给远在长安的贾府。此次若能顺利复起长安,父女团聚定然是大喜事一件。
“升迁与否是其次,阿耶回到长安,我们能团聚便好。”
在她的认知里,林如海即便左迁也是一方上州刺史,家中有爵位,已是荣耀,这番回京再等着他的可能就是宰相之位。
只是,黛玉觉得开国以来不知道死了多少个宰相,那位子凶险,不如不坐。她在长安寄人篱下,阿耶是刺史,非令不得擅入长安,父女一别便未再见面,于她而言,只要父亲能回长安,家人团聚就足够了。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拔了两拔,热气悄然溢出,缓缓道:“若能如此自是……甚好。”
宝钗见黛玉若有所思,也不多话,陪她静静在窗下坐着。
她们的视线飘向窗外,远处高大参天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长势甚是喜人,茂密的枝叶从醴泉坊坊墙探头,风吹得树枝摇摆齐刷刷地摇摆,强行打破坊与坊之间的严格界线,近处廊檐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副繁荣忙碌祥和的市井风俗画。
两人安静地看着窗外,一时无声。
注释:
1.凶肆:唐朝出售丧葬用物的店铺。
2.猫洗面过耳则客至出自《酉阳杂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