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行商之事,常人看来如入鲍鱼之肆,对适合的人而言却是如鱼得水。”
“……宝姐姐经常说我嘴上不饶人,我看姐姐也不遑多让。”黛玉听她这暗含讥诮之语,用帕子掩了嘴角的笑意,道是宝姐姐慧眼识真珠。
宝钗和黛玉携了仆从一路边走边逛,颇为悠闲,路边也有小商贩挑了担子叫卖,街边新奇的小玩意琳琅满目,黛玉跟天下所有小孩一样,对新鲜玩具难掩好奇,不由地四下走动。
贾府家规森严加之体弱,黛玉出门游玩的次数屈指可数。
宝钗在黛玉身侧后几步处,见她神情灵动而放松,举止难得活泼,不似在府中拘礼,心底生出一丝欣慰,胸口微微发软,退了两步,示意带着小厮跟紧黛玉,任她自由活动,自己则随性扫视着散落在周围字画摊。
大唐诗风兴盛,宫廷中达官贵人以诗文为雅兴,亦有因诗或书法得上青睐飞黄腾达的平民。上有所好,下必盛焉,无论出发点为何,这西市里随处可见的字画摊可见一斑。
宝钗随意打量着一家字画摊,却发现这家不同于别处诗画齐全,只草草地挂着几幅字,有的是古帖临摹,有的是时下流行的诗词,内容虽无新奇,用笔却是流丽清整。
正在研墨的摊主见客来了,只是抬了下眼皮,并不主动搭话,自顾自摊开纸笔蘸墨写字,显露出宽袖掩映下食指第二指节的薄茧。
宝钗注意到此人身穿白衣粗布,年纪轻轻五官端正却两鬓凌乱,面貌憔悴似是精神不佳,下笔却分外专注。
她上前一步细看这人笔下诗句,只消一眼,对诗文水准有了几分认识,待此人写完最后一笔,郑重落款后,便道:“张郎君这首七律,遣词奇警,当真语出惊人。”
埋头写字之人这才抬头打量了她几眼,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轻哼,张口就带了几根刺:“小娘子年纪不大,懂得指点江山,像是个读书人。”
宝钗听出那人言词中暗讽之意,一个软钉子扔回去:“读书之人须得读书明理知礼,我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当睁眼的瞎子罢了,自是不能和足下这般学富五车出口成章的读书人相提并论。”
年轻男人面色一晒,自知理亏,起身拱手正色道:“方才在下无端出言不逊,唐突了这位小娘子,是在下的错。”
宝钗不置可否淡淡地道:“郎君态度倒是转得快。”
“本就是我因私事无端迁怒,娘子骂醒已是大度。”年轻男子停顿了片刻,又解释道,“前日赁居的人家,宅子被大人物低价征去建新居,我看不过眼,就同那办差的理论了一番,结果是多管闲事,反被被屋主轰走,事发突然以至我居无定所,只得在城外破庙落脚,心中存了愤恨,只觉天下乌鸦一般黑。今日见这位娘子衣着华贵,仆从成群,想必出身富贵,想起前日强买屋舍和赶我离开的屋主,便言行无礼迁怒,还望娘子海涵。”
说着便行礼致歉。
宝钗受了他一躬,看他诚心道歉,便也不多计较,问道:“郎君是否寻到新居所?”
男子面露赧色:“暂未寻到,赁贴瞧了不少,可惜囊中羞涩,不然也不会至此赚些本钱。听说长公主在醴泉坊建宅子,收买的房屋没用完便租赁出去了,要价不高,寒门学子多聚集,在下打算去碰碰运气,这般下来若还是无立锥之地,只得回乡再做打算。”
宝钗道:“幸有镇国长公主体恤寒门。”
“确是幸事,我有友人亦是贫寒之家,幸运的是一入京便机缘巧合地在长公主供的宅子落了脚,据他们说,周围住的皆是赶考的贫寒举子,氛围非常和谐,不似以往与富家子弟混居,日日忙于应酬,能安心备考。长公主府偶尔还有人来征集诗文,写得好的还拿些奖励补贴家用。”男子颇为懊悔,“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与他们同去,何至于遭此蹉跎。”
“事已至此,郎君多想也无益。”宝钗道,“说来,长公主这样体恤老百姓,今年主持燃灯节开场,想来应是存了与民同寄哀思之心。”
男子听她这样说,便随口一问:“娘子也是来一睹长公主风姿的?这会儿可晚了点,那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很多人凌晨第一道鼓声刚响就出门抢位子去了。”
宝钗道:“倒是没有这个打算,不过随便走走。”
男子所有所思点点头,看看周围把小摊围起来的小厮和婢女们正用警惕的目光死盯着自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这位娘子想来是富贵人家,公侯贵族想来也见过不少,为了看长公主去人挤人看热闹,不值当,不值当。
短短一日内,镇国长公主之名多次入耳,且是在这鱼龙混杂的西市。
长公主府、绢肆、凶肆、陶行、醴泉坊、僦居,寒门。
宝钗隐隐感觉这些事之间有无形的丝线,闪着银光的线头在眼前晃晃又消失。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只是唤过莺儿附耳低语一番,莺儿点头退下不一会儿又捧着一个布包立在她跟前。
她自案上抽出男子的笔墨又看了看:“郎君虽道世人结交多须黄金,然此世道诗才亦可抵真金。”莺儿将布包放在案上打开,布包裹里赫然整齐码放着一串串铜钱,粗略算来足有两贯之多。
年轻的男子脸色骤变,羞赧转为愤恨:“是以冒犯在先,虽已道歉,娘子如是嫌诚意不足,或可另寻其他法,在下会按娘子之意,做到娘子满意为止,何故以怜悯辱我诗文。”
宝钗闻言笑道:“郎君误会了,我并无羞辱之意,也并非可怜你,反是敬佩。观君之诗文,可知郎君有洞明世事之能,有言正直之心。你我仅萍水相交,观郎君之行为举止可知,郎君有知耻而后勇之勇。现下虽不为世人知,郎君亦保有自身清明。”
男子面色稍有缓和,复拜而推脱道:“娘子谬赞,拙作价值几何,在下心知肚明,无需这般……高看。”
宝钗摇头:“张郎君清才拔萃,只不过待时而飞,今识于微时也是大幸之事,莫要再扭捏推辞。”
为了全对方的颜面,还是示意莺儿从布巾中取回几吊铜钱,不等这位张郎君张嘴再说些什么,宝钗言罢便携莺儿径自往前走了,只留了随行的小厮收拾买下的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