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被闯进怀抱的人撞歪了身子,她堪堪稳住身形,用力抱住怀里的小娘子,怀里人只是带着哭腔不住地喊宝姐姐,她像是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喉咙干涩哑声一遍遍答着“在呢”,抚摸着黛玉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此处正是之前宝钗欲赠重金的画摊,莺儿带着一群下人紧跟宝钗赶来,把画摊围了个密不透风。摊主张郎君打量着周身,无奈叹道:“天色不早,在下准备收摊了,今日能与小娘子切磋交流实属幸事,题字之事有缘再续,还请两位早些归宅。”
宝钗点头道:“我家妹妹与郎君交谈收获良多,多谢郎君照拂。”
黛玉从宝钗怀里钻了出来,吸了吸鼻子道:“张郎君不愧是苦练多年书画,笔力非我所能及,题字之事是我妄言了。”
姓张的年轻郎君哈哈一笑,颇有几分爽朗:“小娘子天资聪颖,如此年少却对书画的体悟浑然天成,假以时日定是我所不及,今日能与小娘子切磋也是我的幸事。”
言罢,他收好笔墨,扛起起早已打包好的包袱,朝两人拱手拜别。
等簇拥着两位娘子离开画摊,莺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炮珠似的:“阿弥陀佛,可算平安找着林娘子了,林娘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娘子多担心,要不是还得找人,我们的小命都保不住了,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林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宝钗未没像往常一样教训莺儿没大没小,只是紧紧攥黛玉的小手不发一语。
黛玉偏头看她额角鬓发湿润,伸手想替她擦擦又觉得在下人面前这样做不好意思,只得作罢,答道:“我和紫鹃被人群推搡着走散了。等回过神发现离咱们之前买画的地方不远,我就装着讨教字画技巧又回去了。”
说到这,黛玉急急问道:“你们找着紫鹃了吗?”
“找着了,宝玉在去放河灯的路上找到的。”宝钗得知紫鹃找到,当机立断沿反的方向开始找,寻了一路才寻到她。
黛玉听到紫鹃没事很是高兴,轻摇了摇被攥得紧紧的右手,掺杂了一丝撒娇的讨饶:“宝姐姐找到我了,我很平安,就不要气啦。”
当时虽是情急之下的选择,黛玉还是尽可能思虑周全:“我只是告诉张郎君我对他的字画有兴趣,想讨教一二,并未说些旁的。我想这是个读书人,方才听到他与宝姐姐相处言行坦荡,又得了宝姐姐相赠,既然能得宝姐姐赏识,必然品行不差。今日人多手杂,我在这等家里来人,比到处乱走应该要安全得多。”
“想来他是看破未说破,一来怕徒增你的害怕,二来也怕有歹心之人听到你独自一人在此。”那年轻郎君见宝钗等人一到出现像是卸了个大包袱连忙告辞的模样,想必和富贵人家的年轻小娘子独处也是提心吊胆。
黛玉一愣,倒是未曾想到这一层。她幼体弱深居闺中,除了父亲和启蒙先生贾雨村,几乎未曾与正经走仕途经济的读书人交流过。宝玉心思不在此道,启蒙先生早与林家断了联系,她同父亲亦是只靠书信往来,虽与这位张郎君只是从辞赋聊到隐有回潮趋势的歌行体律诗,却见识了不少源自市井的新奇见闻,对方还兴致勃勃请她给自己的画题字,她觉得新鲜有趣,反而忽略了心里的不安。
“平安就是万幸。”
宝玉和薛蟠人堪堪赶到,均是跑得气喘吁吁襟袍凌乱,见了黛玉又是自责又是后怕,两人不敢想象出现什么万一的场景,便想着说服黛玉和宝钗就此回家。
“林妹妹今天已经受惊,待会放河灯的地方人更杂乱,要是又受惊了该如何是好。”宝玉着急地手心都出汗了,不离手的蹙金绣折扇失了往常悠闲的节奏。
“我赞同宝兄弟,今天实在太乱,咱们带的人也不多,西市该逛的地儿也逛得差不多,这天入夜得早,现在回去兴许还能赶上晚膳。”薛蟠站在他身旁边不住地点头。
他和宝玉溜出去玩耍没全程跟着妹妹们,虽然没有出大事,但已经够他回去被亲娘再被禁足一年半载了。
他在酒肆听人说最近边疆有风波,北境有几处小城被突厥人洗劫一空,守边将士气愤便起了冲突,折损些将士,镇国公主为表哀思,选的放灯地点就在放生池附近。那是百姓们往年聚集的一片区域,恰好也是他们看中的地方,待会放河灯看热闹的人肯定更多,万一再出点什么乱子,他俩小命是要交代在这了。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宝钗,试图拉拢最有力的同盟,却反常地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是黛玉反过来宽慰他们,甚至干脆利落地对随行的仆从一番威逼利诱下了封口令,试图说服两位兄长按照既定行程游玩。
两个男人见此场景无措地看着宝钗,然而宝钗罕见地全程未发表任何意见,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把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了。
黛玉得意地朝他们扬眉,两位男性见状别无他法,只得对仆人婢子们千叮万嘱打起十二分精神,又商量着带人一前一后守在队伍两端,完成既定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