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时已至春耕,当今圣上以奉遵高宗皇帝之旧章祭祀天地,启亲耕亲蚕之礼以祈农事,因今上并未立后,亲蚕之礼交由帝妹镇国太平公主操持,妃嫔陪位,长安城中凡有诰命者皆入朝。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命妇每日随班至申正时刻方回宅。
此番祭祀是新帝初次大祀,颇为隆重,南郊祭天地,北郊行亲耕亲蚕之礼,斋戒先祀便要花上五天,整个祭祀结束至少需要十五日。
因此宁荣两府一计议,家中无主,凤姐是个老道的且较熟悉宁国府,就托凤姐协暂理荣宁两府事务,怕凤姐忙不过来,又托了薛姨母专门照管姊妹婢女及几个年幼子侄。
偏巧黛玉前些日子犯了伤风咳嗽,加上她本体弱,这病去更是如抽丝,夜里竟咳得难以入睡,免不得暂停了学塾。贾母因近日不着家不免担心,特意嘱咐托薛姨母照管林黛玉,薛姨母素昔也最怜爱她的,今既巧遇这事,对黛玉的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每日三餐都亲自过问,连宝钗这个亲女儿都忍不住打趣自己被冷落了,让薛姨母赶紧认了黛玉做女儿。
话虽如此,宝钗每日往碧纱厨和黛玉说话解闷儿次数也不比亲娘少。
黛玉感之不尽,愈发觉得宝钗温柔体贴,薛家母女较诸人更似亲切,每日认真吃药,按时作息,虽仍是气虚,却也恢复到白日里能出门上学,夜里安稳入睡,贾母见黛玉有所好转,也十分喜悦放心。
薛姨母只不过照管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府上大小事拿主意便是凤姐之事,她每日应名点卯,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贾家两府内宅只剩她一个人料理,当下宁荣二府主人既如此不暇,又安排了两拨人跟着伴御驾的主子们贴身照看,正巧学里又添了几位小郎君,上学一应支取也要经她过目,纵然有平儿尽心尽力帮助凤姐操持,依旧操劳不已。
这贾家之义学离荣国府不远,约一里路程,原系当日贾府两位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钱财,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请年高有德的贾氏长辈贾代儒授课,专为训课子弟。
这义学如今也不只有贾姓子孙念书,有些旁系亲戚也托了关系在里头,例如荣国府王夫人侄子薛蟠,宁国府贾蓉亡妻秦可卿之弟秦钟等皆在此上学。那秦钟与贾宝玉日日与秦钟结伴上学,两人都生的鲜花一般的好模样,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因此二人更加亲厚。同窗的金荣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两人有“龙阳之好”的传言布满书房内外。
这金荣便是薛蟠契弟,薛蟠入贾府家学中见广有青年子弟,个个生得皮相极好,就动了“龙阳”之兴,便借口也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功课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家中商肆事务扔给了宝钗烦心,薛姨母又管不到外宅之事,薛蟠的日子过得颇为舒坦,他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因为出手大方,哄上手的契弟换了一波又一波,时间一长就抛了金荣,这金荣见秦钟攀上宝玉,日日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想想自己被薛蟠弃如敝履,心里愈发不平衡,嘴上有些个不干不净。
偏巧宝玉有个贴身小厮茗烟,平日里无理就要欺压人的,金荣对着薛蟠撅屁股的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听见金荣嘴中不干不净,连他家小主子都干连在内,觉得不给他个厉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此番占了个“理”字更是扔了表面尊敬等到授课中休时,直接进来找金荣一顿好骂,嚷着:“屁#眼#子#被捅出来的屎都没擦干净,净在主子背后嚼舌根,好小子,有胆当面动一动你茗大爷。”
金荣见宝玉的小厮都敢如此嚣张,顿觉掉了面子气黄了脸:“狗仗人势的下贱东西,竟敢跟老子称大爷!”转头便夺手要去抓宝玉秦钟。
薛蟠难得上一次学就遇上如此难看之事,觉得自己简直飞来横祸,赶忙上前劝金荣不要动手,哪知茗烟是个不饶人的,看金荣敢冲着自家主子动手动脚,热血上脑不说,还不停拿狠话话刺金荣,把袖一撸冲过去就是一顿好打,两人竟是直接扭打了起来。满屋的公子哥儿一时都怔怔的痴望着,回过神来便拉的拉扯的扯,有人劝架,还有人在旁趁机会打几下冷拳偷报平日恩怨,场面混乱不已。
只听豁啷啷一声,一方砚台飞过砸在宝玉桌上,书本、纸片、笔、墨等物撒了一桌,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溅了宝玉一身,宝玉今日穿了件织金锦制的半臂对襟,对襟已在混乱中扯破,溅了一身茶水,显得分外狼狈。金荣打红了眼,顺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便要继续。
贾代儒正要回到学堂准备继续授课,被满屋狼藉和扭作一团的学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怒吼一声止了闹剧,等他定睛一看,发现荣国府的宝贝嫡孙宝玉牵连其中,一刻也不敢瞒着,当即差人把此事报给贾府。
薛蟠在混乱中被扯得晕头转向,脸上挂了点彩,知此事一问金荣便知因自己而起,见先生动了真格,想不出好法子糊弄,借口身体不适找郎中,脚底抹油先溜了。
此时,贾政夫妇各自随驾了了当日祭祀各项事务,两人正在正厅歇息交谈。
王夫人已褪了命妇沉重的服饰换上里家常服,皱眉对贾政道:“刘皇后已仙逝多年,圣人一直都没有正室,咱们家大娘子是圣人还是皇嗣时就服侍了的,如今是圣人亲封贵妃,按理来说代行皇后之职也未尝不可,即便不由大娘子代行,怎的突然就轮到长公主了。”
贾政正收了邸报查看,见自己保荐的贾雨村已从江宁调回长安,才略感欣慰,听得王夫人如是说,神色一变呵斥道:“你少说两句,且不说德妃前头还有年资更长的王贤妃,长公主是我们有资格议论的吗?长公主代理桑蚕一事是圣人钦定的,圣人不光然令她代理桑蚕之事,先前还赐了一品司徒之位,长公主本就参知政事多年,此番祭天,长公主是以百官之首的身份亚献,圣人这样安排自有其用意,我等臣子做好本职即可,妄加揣测圣意只会遭主君厌弃。”
贾政甩了甩袖袍,心有不悦道:“况且今上登基后,预复启用旧臣,长公主对此事也是大力支持。妹婿当年同五位宰相一起坐罪,亏得他向来是清流,没其他错儿可拿捏,只逐出了中枢,他坐镇苏州这些年,政绩可圈可点,现今私下都在传妹婿有望返京,在这节骨眼上,我等若不谨慎言行,恐祸及家人,乐极生悲!”
这些年皇室动荡,宗室尚大多自身难保,长公主多年来荣宠不衰,在宗室中从来是头一份的。贾家保有府上富贵,除去祖上荫庇,却也少不得小心侍奉、左右逢源,林家这门姻亲有望复起,于贾家而言亦是多一份保障。
林如海虽未同贾家明言,却差遣仆人修葺京城林家老宅,备了厚礼到荣国府问安,用心不言自明。
王夫人亦是受了林如海的拜礼,经贾政斥责,自知失言,便闭口不言此事。
正好,贾代儒打发来荣国府报信的到了贾政跟前。
贾政一听事由气得面如金纸,想起贾雨村重回仕途不久步步高升,从江宁县调任万年县县令,已与自己品级相当,又见贾府后生在家学荒唐无稽,方才那点欣慰荡然无存,心中涌起酸涩,又冒出后继无人之愤慨,他强打精神大喝道:“快拿宝玉来!”
一面说,一面拂了王夫人的劝,只是往里边书房去。
宝玉那厢,下了学堂便悄悄回了住处,袭人一见他出门时还簇新的半臂对襟上沾满了茶渍墨迹,幞头也歪了,吓了一跳:“小祖宗,你这是去上学还是伺候人了,把自己弄得这样脏。”说罢赶紧吩咐小婢子去取宝玉的衣物,自己亲自替他擦脸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