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自觉今日未曾有出格之事,莫名遭殃觉得冤屈:“还不是那金荣嘴里对我和鲸卿不干不净,茗烟看不过去就说了两句,哪知那厮就动手了。”
袭人听宝玉提到秦钟,心下明白了个七八分,连忙劝他:“金小郎虽只是璜大爷媳妇娘家侄儿,同咱们本家是离得远,好歹还算是亲戚,亏得他是与薛郎君交好,而不是同旁的什么人有私。茗烟那小子给你宠得没个边,这次冲撞金小郎,下次还不定冲撞哪位惹不起的主。上次你和琪官互换了汗巾子我就劝过,如今果真闹成这样,以后怕不是要天翻地覆,你从此可都改了为好。”
琪官是歧王驾前奉承的伶人,机缘巧合下与宝玉相识,十分投缘。宝玉被袭人一顿说教十分不服,正要好好辩解一番,只见贾政的小厮已经传话过来让他去书房,他刷的一下脸都白了,袭人加紧给他换了身干净外衣,贾宝玉生怕去晚了贾政生气,来不及仔细收拾便匆匆往书房去了,末了还嘱咐袭人令人打探着,若是情况不对赶紧去请老夫人救他小命。
黛玉和宝玉都住在贾母的套间暖阁,黛玉这会已下了学,正在里间翻着书简。颜女史课上挑《后汉书》里一些贤女事迹讲了,课后又找借口让她和宝钗串联这些典故作一首七律。
说来这颜女史也是个怪人,自从黛玉上次口出打断授课被罚后,便常常找借口罚她和宝钗二人写额外的功课,黛玉知道颜女史是故意的,却没什么反感,虽是令她多费些心力,毕竟每次额外布置课题挺新奇,颜女史还会讲上几句上官侍郎的旧事,黛玉觉得有趣,文字本她所长,白日无事,用来消磨时间也不错,便懒得计较。只是苦了宝钗,三天两头跟着她一起莫名被牵连。
黛玉与宝玉的房间,中间用碧色纱橱隔断,宝玉没注意她在不在里间,她只顾看书也没注意外头一阵混乱(宝玉时常制造混乱)。
听到宝玉提到学堂打了架,又听袭人提到薛蟠掺和进来,她才猛地想起现在是薛姨母暂照管小辈,薛蟠这一折腾,她不免难做,便立马打发了紫鹃去寻宝钗。黛玉拨弄着书简又想了想,自己就去了贾母跟前请安。
那头宝钗得了黛玉的信就知阿兄在学堂里胡闹惹了宝玉,事既已闹到贾政跟前,必是得有个说法的,她忙去薛姨母跟前商量此事,得知阿兄还未回家,又立马差了小厮去薛蟠平日常去的酒肆食肆把人带回来。
薛姨母听说薛蟠和宝玉在学堂起了冲突,急得就要去见贾政:“蟠儿这个混球,平日里在外头折腾还不够,还伤了自家兄弟,老夫人和夫人信得过我,才托我照看这些小辈,结果倒是伤在他手上了。”
宝钗忙拉着母亲坐下,劝道:“阿娘别急,阿兄没有动手打宝玉,颦儿刚差人说宝玉没伤着,只是衣裳弄脏了,袭人替他换了干净衣裳后才去姨父那里的。”
薛姨母听说宝玉并没有磕着碰着赶紧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骂了声薛蟠,气得直抹眼泪。
不消一刻钟,小厮带着一身酒气的薛蟠回了屋,宝钗忙吩咐下人把薛蟠拖进里屋换了沾染酒气的衣袍,又让香菱给他灌了两碗醒酒汤。薛姨母见薛蟠一塌糊涂的样子,又瞧他脸上挂了彩,又是心疼又是气,最后气占了上风,拧着自家蠢儿子的耳朵就去贾政书房赔礼道歉,宝钗不便跟去,只得在屋里待着等消息,思来想去便去了凤姐那处坐坐。
凤姐这厢正闭门不出核对各个庄子春季耕种所需的开支,家学里的口信便送到平儿那里,平儿听了信,觉得小郎君们打打闹闹是常事,也就没打扰凤姐。这会看宝钗来了立刻联想到薛蟠和宝玉在学堂打闹之事,便忙吩咐小丫头看茶,自己亲自迎了宝钗。
宝钗见平儿出来迎她,便问平儿:“凤姐姐可是在忙?”
平儿拿手一指里间:“已经忙了一下午,连晚饭都还没用。这段时间正遇春耕,偏偏主子们都忙着随御驾祭祀,这庄子上管事的最是下菜碟儿,看主子们不在,指不定动了歪心思。如今各项度支全靠娘子一人拿主意,不得不操心了些。”
宝钗替薛蟠打理商肆,对中间管事的阳奉阴违、看碟下菜的行事深有体会,心中暗道是通病,面上笑道:“凤姐姐着实辛苦,既要打理两头的家事,又要管着外头的庄子,还要照顾妯娌姊妹,亏得平姐姐得力,不然凤姐姐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等过了这段忙碌,两位姐姐还是得好好休养一番。”
平儿摇头笑道:“宅内能安安稳稳,还是仰仗了令堂帮忙照看,令堂对姊妹们自是不必说,对小郎君们也是极好的,咱们家这几个小郎君年纪小有些淘气,不懂事打打闹闹也就过了,兄弟间能有多大事,不过有些个奴才看主子们忙着大事,就忘了自己名姓偏生就爱替主子惹事,等忙过皇家大祭,主子们得空了,定会腾出手来整顿一二。”
“阿娘管得了内宅,管不到外宅,”宝钗点头称是,苦笑道,“凤姐姐和平姐姐是清楚的,咱们几家的郎君,个顶个的闹腾,下人们看着小郎君不惹事便罢了,哪有主动惹是非的。”
两人略聊了一会儿,宝钗不便叨扰平儿替凤姐做事,便起身告辞了,待她回到自己院子,却见紫鹃已经在外间,正和莺儿说着话。
紫鹃看到宝钗回来,忙上去问好:“我家娘子让我捎个话,老夫人晚上心情尚佳,现下已经歇下,她也跟着歇息了,特意差我来提醒薛娘子,下午您答应的络子别忘了。”
宝钗略一思索,便放下心来,黛玉是在告诉自己,宝玉打架的事并未惊动老夫人,可以翻篇了。思及下午并未答应什么络子,定是这丫头跟她卖乖,要压榨自己做些小玩意。宝钗觉得黛玉邀功的样子率直可爱,想逗她一逗,笑答道:“回你家娘子,她要的络子我记不太清样式了,你让她明儿上来我这详谈,替我回忆回忆。”
紫鹃不知道两位主子打些什么哑谜,只觉得两人说络子时候都眉开眼笑的,就当是她俩闺房乐,笑着应了便回去回话。
紫鹃回去后没多久,薛姨母领着垂头丧气的薛蟠也回屋了,薛蟠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薛姨母脸色却颇为满意。
原来薛姨母领着薛蟠负荆请罪时,正好贾政黑着脸要让人打宝玉的板子,王夫人正死死拉着贾政不让叫人,宝玉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背挺得直直的。
薛姨母忙把薛蟠甩到政夫妇跟前一顿痛骂,贾政见薛姨母把学堂上的事主因揽了薛蟠身上,颜色稍有缓和,王夫人连忙一通劝打消了贾政打宝玉的主意,最后只罚了宝玉去祠堂跪至二更,另外把《周易注疏》抄两遍,薛蟠则被罚了禁足半月罚抄《论语》十遍,抄完才能回学堂,另外给茗烟赏了十五板子。好赖是没惹出大事,薛蟠也有人管一管,薛姨母一颗心终于放肚里了,叮嘱宝钗千万看好薛蟠抄书,不得让人代笔。
宝钗听这处罚便知贾政王夫人并未怪薛姨母,也没有把薛蟠赶出学堂的意思,事情如她打探那般平稳了事。又听说宝玉抄《周易注疏》、薛蟠抄写《论语》,不由得扶额苦笑,毕竟那论语她几岁时便已滚瓜烂熟,她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薛姨母,心里开始勾勒林黛玉要的络子样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