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疑家塾
却说那年中宗皇帝突然故去,又逢韦后安乐公主之乱,少帝李重茂悲怆,自觉遭家艰难,难抗社稷重责,将朝政悉数交付镇国太平长公主及安国相王打理。不久,行踪不明的上官昭容在羽林军护卫下忽现宣政殿,于百官前宣读中宗皇帝手书遗诏,宣布传位皇太弟相王,少帝自求退位复封温王,相王李旦三拒而奉诏登基,改年号为景云。
时至景云二年,贾家当年嫁入相王府贾府嫡长女元春被册封为德妃,并恩准不日省亲。封妃消息传出,贾府上下一片欢腾。相王妻妾虽多,但嫡妻刘氏早年被太后处死后,内宅主位一直空置,刘氏之子李成器是嫡长子,相王登基追谥嫡长子之母为皇后是应有之义。只是追谥归追谥,活的中宫才能管理后宫,李旦的妻妾中虽曾有豆卢贵妃曾宠冠后宫多年,打理内帷权同皇后,但贵妃神龙初年出内,已居于宫外数载,绝无回再度回宫可能。
于是无数眼睛盯着后位花落谁家。
后位之下即是四妃,此次加封妃位仅有二人,一人是王贤妃,另一人便是贾府的德妃。王贤妃年逾四十,自是不比风韵正浓、恩宠正盛的元春。如今后位继续悬空,贾元春获封德妃,在外人看来便隐隐有了后宫第一人的势头。
这一封妃,贾家便算得上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富贵荣耀更上一层。主子兴旺发达,奴婢仆从自是鸡犬升天,腰杆子比之前更硬了几分,对着外头的人更是有了几分主子样。封妃虽是荣耀,但是这省亲要建造省亲别墅还是忙坏了德妃的亲眷,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看地方、丈量土地、传人画图样,贾府上的男人要么常年闭门不出求仙问道,要么寻欢作乐不着调,要么不通俗务,结果这最为忙前忙后的倒是荣国府东院琏二爷夫妇,琏二爷帮着打理府上外头各项事务,琏二嫂子自操办完宁国府侄媳丧礼后兼管着东西两院的日常家事,现又添了准备造省亲别墅的各类杂事,更是忙得脚不着地。
这琏二嫂子是贾府世交姻亲王家当家王子腾的嫡亲侄女,学名王熙凤。王家自称琅琊王氏,祖上自西晋末年举族南渡至金陵,亦几支迁居至关中,到大唐开国,王老将军战功彪炳,虽登不上凌烟阁,仍是以武将身份封侯,此后儿孙便代代承了祖上门荫,故对读书这回事并不上心。凤姐儿早年丧父,自幼假充男儿教养,性情刚强泼辣,精通庶务,文字确实不太通,认得的几个字还是因着管家算账学到的。
这日,凤姐用完早饭指使着十来个小厮们在挪花盆,可巧瞧见黛玉摇着团扇正路过她的院门,忙叫道:“林丫头来得好,快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
黛玉本是去寻宝钗一同去学塾,路过凤姐院子,听凤姐唤她就跟了进。到了屋里,凤姐命平儿取过笔砚纸来,向黛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黛玉听凤姐如是说,接过平儿递过来的笔,蘸满浓墨,几眨眼的功夫便写成了。
她见黛玉下笔收放自如,写出来的字看上去工整又俊秀,觉得这比她家那个琏二爷的字赏心悦目数倍,赞叹道:“妹妹这字真好看,瞧上去比你那不争气的琏二哥还强。”
凤姐不大通文墨,平时需要写字,找的最多的就是宝玉黛玉二人,一来这两人字确实漂亮,二来常在老夫人跟前见,喊起来方便。
她虽不会写,却辨得书道出美丑,是个识货的,探春的字写得好,若非住得远了些,她也是要喊来帮忙的。
人都道十个男人也说不过凤姐一张巧嘴,她素来又是喜欢夸弟弟妹妹们的,黛玉有些见怪不怪,并不太放在心上,笑道:“凤姐姐哪的话,我和琏二哥有何可比的,我就当姐姐疼我,哄我开心了。说起来,姐姐让我写的这几样,瞧上去不是帐,又不像礼物单子,这如何好辨认?”
凤姐略有得意之色,道:“这是我自己想的一套记账法子,旁人明面上看不出用来做什么的,横竖我自个儿明白就罢了。”她又瞧了瞧黛玉的字,招手让平儿收好,笑道:“妹妹可是要上学塾去,可别被绊住误了时辰,也怪我识字不多,不然就用不着这么麻烦妹妹了。”
黛玉团扇轻掩面笑道:“这话倒是见外了,凤姐姐现在识字不多已经这样有本事,要是能识文断字,定要把琏二哥比下去。”
听到黛玉提到贾琏,凤姐把眼一瞪,叉腰道:“要不是我王家行武出身不重这些个东西,我也打小学这些个之乎者也的,定是要比那成日家调三窝四、天天干出些没脸面没良心的下流种子强千百倍!”
黛玉想起贾琏日常的品行心,又见凤姐忙着外头省亲别墅的事,里头也不忘给她们几个送些新鲜玩意解闷,甚是贴心,对凤姐不由得多了几分可惜。她陪着凤姐说了会子话便不再打扰,起身向凤姐告辞,说要去寻宝钗一同去学塾。离开凤姐的院子再走一小会儿路便到了宝钗的住处。自得了省亲的消息后,贾府也开始准备起省亲之日的娱乐活动,凤姐已安排贾蔷从姑苏采买了些小女孩、小男孩排写乐舞百戏,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学。薛家如今迁于东至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这一挪,宝钗黛玉两人住得反而更近了,两人也乐得常常往来,时常相约一同去学塾,同进同出十分便宜。
等黛玉和宝钗到了女塾还是比平日晚了一小会儿,迎春、探春、惜春早已端坐,颜女史见她两人来晚了倒也不甚在意,示意两人到三春后排坐好,仍是继续讲她的课。
这位颜女史家学渊源,曾因通国史、晓礼经侍奉在殿前,尤精于书道。左耳缺失更验证了她以身为谏至孝至烈的传闻,残缺并不影响她久居宫廷侵染出的沉稳贵气,达官贵人的夫人们每每见此都为其孝烈赞叹不已,无一不希望请到这位女史教导自家女儿,盼望能教出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由此可见,贾府能请到颜氏上门授课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颜女史授课并未持书卷,只是背手踱步诵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
教授的内容是《女诫》。不光是世家大族,哪怕是识字的小门小户家里,诸如女诫,列女传及长孙皇后所著《女则》之类都是女儿家必学。这些句子黛玉幼时已读过的,不用翻书也能默出来,今日听着却莫名地生出一股烦躁。她悄悄拉了宝钗的衣袖,把坐得端正的宝钗往后扯了扯,附在宝钗耳旁低道:“宝姐姐,你觉得女史今日授课可有乐趣?”
宝钗眼神朝黛玉游移了一瞬,很快盯回颜女史,脸上犹如“专心致志,心无旁怠”的标准模板,躬腰坐矮身子,往黛玉旁边挪了挪,也不正面回答:“希望待会女史将上次的绣样整教给我们。”
黛玉瞧她一股子说话不爽利的扭捏劲,暗暗掐了她一把,小声嘟囔:“我方才是替凤姐姐写字才耽搁时辰,凤姐姐跟我说,她若识字平日就不用着麻烦我们了。”
这把掐得不痛不痒,刚好引得宝钗转头看她:“凤姐姐若是识文断字,以她的本事,这府中男男女女便再无比她强的了。”
颜女史虽左耳缺失,但不妨碍两人说悄悄话的样子落入眼中,她用戒尺敲了敲几案,提高声量道:“此四者谓之女子之大节,是西汉曹大家作《女诫》而所书。意在教导女有女为,妇有妇为。若女为女行,妇为妇行,女子之德便归于正。”
钗黛二人正就“凤姐姐识字”窃窃私语,听得戒尺敲打声,慌忙把注意力转移回颜女史所授内容上,黛玉听又是“四德”,不禁出言问道:“颜女史,何谓德?”
颜女史被打断了授课也不恼,张口便答道:“《说文解字》有曰,德,升(昇),从彳??声。德之一字,左彳,彳为股、胫、足三属,谓之行走。右直,直为见也,谓之观其正。心正居其中且端其下,从直心在人身中。行正、目正、心正,三者合一方为德。”
黛玉颇不认同地摇摇头,认真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孟子也曾说,心之官则思。昇为日上,则如日之升。德若为升,可见德之一物,便是人需逐日般发奋思考修身正心才可得。而妇人之德,只需敬守良箴,操持家务,死守贞洁便可得,那写了《女诫》的曹大家班昭,能替其兄续写《汉书》,此等才能,非博学高才精进学问之人不能行,若以《女诫》的标准,她所行亦非女妇之行。且《汉书》是男儿们必读的,怎么到了女儿家,她就只教《女诫》。”
此言不可谓不歪,坐在前排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回头好奇地打量黛玉,似在看稀罕。宝钗一面诧异黛玉之胆大,一面担忧地观察颜女史的神色,这回换她暗中掐了一把黛玉。
颜女史听了一通抢白,片刻无声后毫无愠色,反是朗声笑道:“德行文学者,君子之本也,莫或无本而能立焉。德行之论,古来先贤多争论,岂因你我一言可蔽之。林娘子敏于思是好事,打断授课却非尊师重道之行,还需小惩大诫。”
“不若便践德于行,以‘德行’为题写篇文章,”颜女史扬了扬写手中戒尺,“字数要求嘛,就三千字,待下次授课时交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