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宝钗说二人想法差不离,百感交集。
她的功课打小就是阿耶亲自过问,身为探花的阿耶教导自是严格,后来父亲沐浴皇恩步步升迁,日益公务缠身便无暇顾及,后来左迁离京,请的发蒙先生也是正经进士出身,与阿耶相比不遑多让。
先生从诗经讲到四书,与贾府女塾大为不同,她客居在此不便多言,只是自己私下仍旧如阿耶和先生教导那样念书,有不解之处常常在家书里请教阿耶。
黛玉在这方面时常与姐妹们说不到一块,和宝玉还能有几分探讨,如今宝钗这般一提,索性放开了,引经据典地与宝钗聊起来近日所学所感,见自己所言宝钗皆能一一回应,佩服宝钗的学识之余,心中愈发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两人相谈甚欢,一时之间竟忘了时辰,直到莺儿进门催促她们歇息方才打住。
婢女们服侍两人洗漱更衣后,宝钗取下贴身佩戴的配饰递与莺儿收好,黛玉想起宝钗平日并不喜多带金银,这金锁却用珠宝晶莹黄金灿灿的璎珞缀了带着,好奇问道:“姐姐这金锁可是有来头?平日里甚少见姐姐取下。”
宝钗道:“幼时遇见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两句吉利话,说得錾在金器上,叫天天带着,不然这些个金的银的,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金锁上錾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这八个字不知所指,难解其意,像极了语焉不详谶语。
莺儿拿绢帕包了金锁,笑着插话打趣道:“这金呀,还得有个玉来配才是。”
“越大越没规矩,满嘴胡话,去外头守夜,不准偷懒。”宝钗忽然有些羞,忙提高声音呵斥。
“姐姐凶她作甚,姐姐看我这块'玉'可配得起这金锁。”黛玉极少见端庄好脾气的宝姐姐恼,突然玩心大发想要逗她一逗。
“让我看看是哪张嘴又贫了。”
宝钗听得黛玉出言调笑,便伸手要去拧她的嘴。
黛玉自是不肯,又是闪躲又是拦宝钗的手,床就那么点大,结果两人是闹成一团,惹得外头守夜的莺儿差点敲门进屋。
两人闹了一阵觉得乏了便熄了灯歇息。
黛玉睡在里侧,闻得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她用力嗅了几下,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以前竟未闻见过这味儿,怪香的。”
宝钗回道:“我不喜熏香,好好的衣服被褥,给熏得烟燎火气的。”
黛玉追问道:“不是熏香,那这香气是什么香?”
宝钗闭眼思索了片刻,低笑道:“是了,是我先前服了一丸药,约莫是药的香气。”
“姐姐服的可是那用花蕊和雨水配成的香丸?”黛玉觉得药香中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就想起宝钗提到过专治她热毒的药丸。
“是冷香丸了,难为你记得那方子。”
那方子可真是又长又奇怪。
宝钗声音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倦意。
黛玉方才记起宝钗虽已大好,却还算得上在病中,需得多休息才是,便跟着闭眼不再说话。
遮闭了视觉,嗅觉在黑暗里更加敏锐,她静静感受被清冽香气包围着的舒适,心里很踏实,好似一株终于回到花草香木大家族的落单小草,慢慢放松了心,不一会儿就起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黛玉感觉有人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带来一阵香气,令她心安的气息,她往香气的方向蹭了蹭,然后陷入黑甜的睡梦。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