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玉先携小婢女回了,黛玉自个儿留下来边同宝钗闲聊,边等着年长的仆人们来接她回贾母处。
薛姨母左等右等不见人出现,恼道:“这些个老货真是不像样,这般子拖拖拉拉。”
宝钗道:“雪愈下愈大了,上了年纪又饮了酒,兴许是绊住了。”
薛姨母听着外头风呼呼地刮着,墙角的报时刻漏滴了一滴又一滴,漏壶又换了一趟又一趟,老婢们还是没回来。
眼见天色愈加暗沉,雪势变密,大片的雪花融化在檐下,院中渐渐落了白茫茫一片,薛姨母思量了一会,对黛玉道:“好孩子,外头天不好,这么远的路,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出门就得冻坏你,就是几个老家伙再来接你,我也是不准的,就姨母这住一晚再回。”说着便要命人收拾厢房。
黛玉忙道:“这怎么好麻烦姨母,我再等等便好。”
宝钗笑道:“不麻烦的,颦儿和我住一晚就成,难不成颦儿不愿?”
黛玉听得她轻笑声,脸颊微微泛红,道:“姐姐都这样说了,我能有什么愿不愿的,只是姐姐身子刚好,怕叨扰了。”
薛姨母道:“正好,你替我劝劝你姐姐,让她少操些心,刚养好的身子别又折腾坏了。”
黛玉转而问宝钗道:“姐姐可有什么烦心事。”
宝钗笑道:“哪有什么烦心事,别听阿娘瞎说,不过是晚上看书,睡得晚了些。”
薛姨母叹了一声,也不多说,忙打发了自己贴身的婢子去贾母处回明黛玉留宿的事,顺道去碧纱橱取了黛玉过夜用的衣物,又命人准备洗漱事宜,忙前忙后略下不表。
却说黛玉随着宝钗进了卧房,她们相识虽有一段时日,平日玩耍却多在别处,进宝钗卧房倒是头一回。宝钗的卧房布置得大方素净,装饰物不多,最显眼却是书架,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也放了两摞书。
黛玉是爱书之人,下意识走近书架瞧了瞧,书架是雕花梨花木书架,色泽朴实无华,看上去颇为结实,上头有竹简刻本也有手抄本。黛玉粗略扫过书架,四书五经史记汉书陈列其上,更有宝玉提过的《五经正义》、《五经定本》等“硬邦邦的无趣之书”,另有诗经、乐府诗集若干,寻常女子常读的女则之类倒是被压在了最下层。
黛玉不禁道:“宝姐姐这卧房不像卧房,反倒是像个书房了。”
“姐姐方才说夜里忙于看书睡得晚了,看的便是这些书吗。”黛玉就近取出架上一册书,便抽到了《孟子》,只见书页有些泛黄,蝇头小楷细密地写了注解,笔迹不一致且有些陈旧,像是有多人做过注。
黛玉翻了几页,发觉那些墨迹较新的注倒是像宝钗的字迹。
“那些个都是些枯燥的,妹妹不如看些其他凑趣的。”宝钗因她翻看的书都是些劳心费神的,忙起身替她寻些乐府之类的趣书。
黛玉见她忙着给自己找书,便笑嘻嘻地从书架边上退开,又拿了书案上的一册翻阅,见册子封面写有“卖货簿”三字,右下角记有年月日,顿时明了这便是薛家营生往来收支的账簿。
宝钗听得她一时无声,瞧见她拿的册子,心中叹息,笑道:“近来懒于收拾,让妹妹见笑了。”
宝钗从黛玉手中接过账簿放回原处按顺序码好,又将自己手中的一册《楚辞章句》递给黛玉,道:“妹妹瞧这本如何?”
黛玉接过书,并未答话,只是定定地看她。
宝钗见不得忧虑的神色出现在黛玉脸上,喟然道:“铺子里送上来的账簿,阿兄没时间看,阿娘又不大精通,我帮着瞧瞧罢了。”
贾府上下都知薛家大少没个正形,饶是黛玉体弱养在深闺也能听到他的“光辉事迹”,如今宝钗这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除了管家里的事,甚至还得私下替他看着外面生意上的事,可见已经荒唐到了何等地步。
“难怪姨母说要我劝你好好休养,宝姐姐就算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也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呀,刚刚好一点就不顾身子立刻开始劳心。”
黛玉心中知晓,并不多说,上前亲近地挽着她,笑言:“姐姐老是叮嘱紫鹃让她看着我不要晚睡,姐姐若不正其身,我就只能虽令不从了。”
“瞧瞧林大才女这出口成章的。”宝钗在她手上一捏,拉她坐下:“颦儿最近可是把四书都念完了。”
黛玉朝书架方向把嘴一努,笑眯眯道:“姐姐怕是比我看得更早呢,我不过是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弗能已矣,姐姐如此博览群书,我们每日的学塾倒显得粗浅了。”
宝钗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所谓温故而知新,每日在学塾里同姐妹们探讨也是偶有所得,若要说学塾所教粗浅,你定是同我想法差不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