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钗一家既暂住了贾府,薛蟠随了贾府男丁一同念书,宝钗便同府上的女孩们一起进了贾府特地为女儿们开设的学塾。
贾家虽认为“女子无才便有德”,却依旧在女儿们的教养上花费了些心思。贾家一向自视甚高,一则认为自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亦有书香传世之意,贾家的小娘子们自然不可大字不识一个,二则本朝诗风兴盛,且曾有文采风流的女皇主政,现今亦有镇国太平长公主权倾朝野,还有诗才满天下、号称“称量天下”上官昭容,如今女子识字渐渐成了潮流,家有余财的家庭也喜欢让年轻小娘子们识些字,方便以后嫁个好人家管家。
故贾府请授课先生反而颇费一番心思,几经波折请动了曾担任宫廷女官的颜女史来教导女儿们的课业,这样一来贾家的小娘子们也称得上是名师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了。
颜女史每日授课至午初,教授内容除了女儿家必修的女红针黹,班昭所著《女诫》、文德皇后所编撰的《女则》亦是常例,时常提点姑娘们的琴棋书画,如果在兴头上还会和学生一起联句作诗,如此下来师生关系颇为融洽。
宝钗与众姐妹们在学塾里玩耍了几日得了些乐趣,却也觉得授课内容不甚合意。正巧,家里的铺子上送来进项账本给薛蟠查验,不想薛蟠借口念书忙,月初送到的账本拖拖拉拉至月中还有大半未尽,薛姨母识字不多对这类事务一向不太通,心里焦急又觉得儿子忙于念书是好事,看帐之事就不敢催得急了,宝钗见母亲两难,便主动接了看账之事。
宝钗心知阿兄并未如他所说忙于念书,定是和贾府家学里新认识的世家子弟出去交友应酬。下了学塾后,除了研读经典,她便将账本从头开始细细过目,发现阿兄在铺子上支了不少东西,一时之间忧心更甚,竟是把热毒引了出来,宝钗索性向颜女史告假安心修养。
听闻宝钗热毒犯了,黛玉宝玉三春姐妹纷纷打发下人去问候,得到的回复皆是“身子尚好,需静养,诸位姐妹弟兄无需费心探望。”
待到第五日,黛玉依旧没见宝钗病好回学塾,心中添了几分忧虑。也不打发人提前告知,日晡时才至,交代了紫鹃两句便独自去了梨香院。
黛玉行至梨香院,先依礼往薛姨母处去问安,正见薛姨母打点针黹与婢女们。
黛玉请了安,薛姨母忙一把拉了她,抱入怀内,笑说:“大冷天的,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
连忙命人倒了热茶来。
黛玉道:“宝姐姐这已病了好几日,身子可大安了?”
薛姨母道:“好些了,有你惦记着,前儿打发人来瞧她,今儿走自个儿来了。她在这会在里间,你去瞧她,里间比这里暖和,宝玉刚进去一会子,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们说话。”
听薛姨母这样说,黛玉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
她甫一掀帘,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一边作针线一边同宝玉说话。黛玉见宝钗未施粉黛,头上没戴头饰,只是简单挽了个同心髻发式,着一件葱黄襦裙,披着蜜合色棉袄,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比起平日里稳重严肃,此时的薛宝钗显得更为柔和随性。
黛玉见宝钗精神颇佳,病似无大碍,之前的忧虑减了大半,见宝钗神色轻松与宝玉说笑,心里莫名却泛起了些情绪,便摇摇地走了进去,笑道:“哎哟,我来得不巧了!”
宝钗听她话里有话,也笑道:“这话怎么说?”
黛玉拿眼瞟了宝玉一下,说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看她别扭的样子,按下嘴角笑意:“妹妹这话我更要不解了。”
黛玉鼓起腮帮子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钗略一怔,转而抿嘴一笑,轻轻替黛玉掸落身上的雪花,道:“瞧这嘴能说会道的,你想何时来便何时来,管旁的作甚。”说话间宝钗执起黛玉的手,微一捏,继续皱眉道,“好凉。外面可是下雪了?你身子弱,这么冷的天何苦出来,万一染了风寒了如何是好。”
宝钗忙命莺儿去取手炉。她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发病时除了咳嗽头昏还会体温升高,此时不用手炉,手上的温度却比黛玉高了不少。在莺儿取手炉的这点时间里,她便将黛玉的手裹进了自己的掌心轻轻暖着。
黛玉只觉宝钗掌心细腻温暖舒适,倒是忘了刚刚那点不快情绪,想着宝钗还在病中,轻巧地抽开自己的手,道:“我手凉,姐姐仔细别冻着。”转而问宝玉道:“这个时辰你应当是在学塾,怎的来这了,可别是逃学。”
说话间莺儿取来了手炉递给黛玉,宝钗见黛玉揣好手炉方才满意,笑道:“宝兄弟方才说是先生提早下学,顺路来看看。”
黛玉睃她一眼,道:“他倒是个勤快的,得了空就赤手闻香来了。
宝玉也不恼,好脾气笑笑:“正巧,我刚说起姨母家糟的鹅掌鸭信味道最好,妹妹同我一道讨些姨母的好酒如何。”
宝钗笑道:“这鹅掌鸭信虽是南方的吃食,各地做法却不尽一样,颦儿也尝尝,看味道同姑苏的有什么区别。”
薛姨母已在摆了几样细茶果点心来叫他们用,听说宝玉喜爱自家槽的鹅掌鸭信,吩咐下人取了些来。宝玉很欢喜,更嚷着美食得与美酒配,薛姨母最是顺着孩子们心意的,忙又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在一旁候着宝玉的奶娘李氏见状,忙插嘴劝阻:“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喝了,老夫人知道了最多说你两句,咱们做下人们可是要挨罚的!”
李奶娘是正经奶过宝玉的,算是有些头脸的老仆,王夫人也得以礼相待。
宝玉知道李氏难缠,转而装乖央求薛姨母:“姨母,我只喝一盏,您就心疼心疼我吧。”
李氏跺脚道:“不成!当着老夫人的面,哪伯你喝一坛子!那天我眼错一会儿,不知哪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酒喝,害得我挨了两日骂!”
薛姨母笑她:“老货,你只放心吃喝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夫人问,有我呢。”一面跟随黛玉宝玉来的老婢们说道,“天冷,你们都用些酒水搪搪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