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盯着维利斯特,抬头又低头,低头又抬头,像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爸爸的遗言,还是面前这个男人:
“你、你真的是……”
维利斯特没有回答,空着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比在了嘴巴的位置。
方雪霁的目光也循着声音跟了过来,他死死盯着那支录音笔,眉头小幅度地抽了一下,似要皱眉,又被什么东西用力抚平。
他张开嘴,想问点儿问题,可喉咙没发出声音,仿佛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堵住,吐又吐不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来,和零九九交流是不需要发出声音的:
“……你录了吗?”
零九九不明所以:“录什么?遗言?我没有呀!我只是一个系统封印物而已,没有那种功能。”
没有那种功能。
没有。
没有。
所以他不仅再也听不到那个男人的声音,还连那个男人的一段模糊晃动的影像都没有——
那个自称他舅舅的男人。
舅舅。
心脏忽然泛起细密的疼,某根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不安躁动,扎得方雪霁心脏挣扎狂跳,好像这样就能跳出胸膛。
可跳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想不起来尸体到底在哪里了。
他来时是跟着乱月走的,回时却没有任何路标。
“嘶……”
在清晰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疼痛顺着血管攀上了脑袋,他忍不住低下头,手紧紧抓住头发。
无数色彩斑斓的黑色小点在他视野里翻涌,把眼前的一切色彩都反复拆解重组,组织成黑,又恍惚地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界的白。
这是哪里的白?
是那个大雪纷飞的荒原吗?
他已经进入城市,却好像仍然在荒原里独行。
不,是白面具的白。
维利斯特正蹲在他面前,低身又抬头地凑过来看他。
他的四肢不动声色地冷透了,如同回到了刚刚苏醒的时刻。维利斯特的一只手压住他抓紧膝盖的手,明明隔着两层手套,却还有微微的温度传递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维利斯特蹲下来,他竟然没注意到。
他微微侧头,视野不知怎么的完全模糊了,依稀能分辨出查理正在看他,双手流出不知所措的肢体语言。
另一边,琳雅娜和达伦的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到他身上来了,这样多、这样不加掩饰的视线,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不对劲。
现实……现实在离我远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琳雅娜问他尸体位置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就有这个情况?
我是又要失控了吗?
狗屎的维利斯特,说好有他看着就不会失控的呢!
方雪霁噌的一下站起来,起太猛,眼前更加一黑,幸好被维利斯特托了一下,没有摔倒。
他控制着肢体往外走,可刚刚走到路上,又被眼前的白刺痛。
王庭的冬季还没有过去,地上总是有点儿积雪的,如果没有,就是已经及时被扫到了道路两旁,堆成一座小小的冰山。
他来到这里,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天,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就像他一次又一次无法理解,那时喘不上气、想要呕吐,到底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看不见呢?
我只是不想看见。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只是无法接受他的死亡,无法接受那铺天盖地的悲伤。
手更冰冷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出几步,就已经跪在地上,还好有手下意识的反应帮他撑住了身体。
朦胧的视野里,近在咫尺的不是埋葬尸体的雪,变成了遥远的、他再次醒来后还没有见过的明王光芒。那只白色的眼睛晃啊晃,秋千也晃啊晃,他偏不想等秋千停下再下来,松开手往下一跳——
当然是摔成了小猪拱土。
一道高大的,逆光的身影连忙过来,伸来手臂要扶他,但他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掉了身上了土,仰着脸,看男人小心翼翼观察他的手和膝盖,一边吹凉气一边问:
“■■,痛吗?”
方雪霁不记得自己的回答,想看清男人的脸。可他也不记得了。
有些东西掠夺了他的记忆,他只能侧过头,往见一个没有一丁点儿胡茬的下巴。下巴的主人在抱着他狂奔,仿佛身后有索命的鬼。
“你……是谁?”他在问。
“对不起。”男人埋下头,还是看不清脸,但在他的记忆宫殿最深处的墙根下,刻着这是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亲人,“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必对不起,你来接我,就是履行了诺言。
只是,你为什么死了?
方雪霁紧紧抓着脑袋,恍然悟到在苹果树街,无知的西蒙在“但是”之后要怎样为鬼辩白。
鬼啊,虽然是灵魂的异化,但提到它,大家往往想到的就只是其最本质的灵魂而已,不会用统一的异化活体去称呼。
毕竟,异化一定代表着污染、堕落,是神之弃者,见鬼有时却并非坏事……
若能再见,鬼又何妨?